一個模糊的、驚人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沈清猗的腦海。
難道……陳宦官,或者他背后的勢力(很可能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與東南的鄭芝龍,甚至與海外的某些勢力,有所勾結?“鎖魂引”所需的一些特殊藥材,比如“夢檀”,是否就是通過海路,從東南流入?那個神秘符號,是否也與海外的某種隱秘傳承有關?而這次倭寇大舉犯境,時機如此湊巧,正好在太子與晉王決戰的關鍵時刻,難道僅僅是巧合?
她被自己的猜想驚出了一身冷汗。如果這是真的,那牽扯就太廣了。宮廷內宦,邊鎮大將,海外倭寇(甚至可能還有其他勢力),還有“鎖魂引”這種詭異的東西……這背后究竟隱藏著一個多么龐大的陰謀?
她需要驗證,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而驗證的方法,或許就在她懷中那張紙上。
她取出那張畫著神秘符號的紙,再次仔細端詳。然后,她開始研墨,在另一張紙上,憑記憶,模仿太醫署典籍的筆觸和格式,寫下幾行字。她寫得很慢,很謹慎,力求自然:
“《異域方物志?南洋篇》殘頁補記:有香木,名‘夢檀’,產自南洋瘴癘之地,取其心材,氣辛香而微苦,少用可安神定魄,多用則致幻成癮,久服魂牽夢縈,心智漸失。當地土人巫者,偶以此木為引,輔以詭秘符紋,行攝魂控心之術,其符如曼陀羅纏枝,又似古梵文‘鎖’字變體,疑與上古巫蠱遺法有關。然年代久遠,記載散佚,其符其術,已不可詳考,僅存此圖,聊備一格。(附圖)”
她將記憶中那個神秘符號,仔細地畫在了文字下方。然后,她在這段“記載”的末尾,用更小的字,模仿批注的口氣加上一句:“此符曾見載于前朝內庫雜錄,然語焉不詳。今東南有警,倭患頻仍,海路多詭,此等邪物異術,或借此流入,不可不察。”
寫完這些,她小心地將墨跡吹干,然后將這張新寫的紙,和她之前那份修改過的、關于“鎖魂引”的紀要放在一起。新寫的這張,她故意做舊了邊角,并滴上一點水漬,使其看起來更像從某本古籍上撕下的殘頁。而她自己的那份紀要,她則在關于“香引”、“符契”和“夢檀”的批注旁邊,用朱筆輕輕圈了一下,并在此頁的背面,用極淡的墨,寫了一個小小的“東”字。
做完這一切,她將兩份東西仔細疊好,和新寫的“殘頁”放在一起,塞進懷中。然后,她坐到炭火旁,靜靜地等待著。
她知道,陳宦官一定會來。無論是為了催促她服藥,還是為了探究她夢境中關于“鎖魂引”和那個符號的“記憶”。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低語,接著門被推開,陳宦官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青瓷藥盅,正冒著熱氣。
“沈姑娘,可安頓好了?”陳宦官臉上掛著那慣有的、讓人不舒服的笑容,將托盤放在桌上,“雜家親自煎了安神湯,用的是上好的藥材,比那丸劑更易吸收,藥效也更溫和。姑娘趁熱服下,好生安歇?!?
沈清猗起身,微微屈膝:“有勞陳公公費心。只是……”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和一絲不安,低聲道,“民女方才整理舊物,無意中翻到一頁夾在醫書中的殘頁,上面所載之物,與民女昨夜夢中聞到的香氣,以及今日恍惚間憶起的些許片段,竟有幾分相似……心中實在惶恐,不知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有所指引?”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兩張紙――她自己的紀要和那張新寫的“殘頁”,雙手遞給陳宦官。
陳宦官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藥盅,接過紙張,先快速瀏覽了一遍沈清猗那份紀要,目光在那朱筆圈注和背面的“東”字上略微停留,隨即翻到那張“殘頁”。
看到“夢檀”的描述,尤其是那個手繪的符號時,陳宦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他盯著那符號,看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在那繁復的線條上摩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專注,甚至帶著一絲狂熱和……驚疑不定的神情。
“南洋……夢檀……攝魂控心之術……此符……”他低聲喃喃,仿佛在確認什么,又仿佛在回憶什么。他的目光尤其停留在沈清猗最后添加的那句批注上――“今東南有警,倭患頻仍,海路多詭,此等邪物異術,或借此流入,不可不察?!?
“這張殘頁,姑娘從何得來?”陳宦官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沈清猗。
沈清猗早有準備,露出茫然和努力回憶的神色:“民女也記不清了。家父曾任太醫署吏目,家中有些藏書,多是醫藥典籍。這頁紙……好像是夾在一本前朝版的《本草拾遺》里,紙張老舊,民女往日翻閱,只當是怪談異聞,未曾深究。直到昨夜驚夢,今日又聞……又聞東海急報,心中惶惑,整理舊物時再見此頁,方覺……方覺有些蹊蹺?;蛟S只是民女胡思亂想,牽強附會,讓陳公公見笑了。”她將“東海急報”幾個字,含糊地帶過,卻足以引起陳宦官的聯想。
陳宦官沒有說話,只是再次低頭,仔細地看著那張“殘頁”,又翻看沈清猗的紀要,尤其是那些關于“香引”、“符契”的只片語。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似乎在急速思考著什么。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沈清猗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音。她在賭,賭陳宦官對“鎖魂引”秘密的貪婪,賭他對東南局勢的敏感,賭這張真假摻半的“殘頁”和她的“噩夢記憶”,能將他引向她希望的方向。
良久,陳宦官緩緩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莫測高深的笑容,但眼中的光芒卻銳利如刀:“沈姑娘果然是有心人,也是……有緣人。此等軼聞殘頁,也能與姑娘夢境、乃至當前時局隱隱相合,可見姑娘與此道有緣?!?
他將兩張紙仔細折好,納入自己袖中,然后端起那碗藥,遞到沈清猗面前,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不過,夢境終是虛妄,時局亦非我等可妄議。姑娘還是先喝了這碗安神湯,好生休息,莫要再勞神多想。至于這殘頁和姑娘的紀要先由雜家保管,或可呈與王公公一觀。若真有所關聯,王公公自有圣斷。”
他緊緊盯著沈清猗,那眼神分明在說:喝藥,或者,后果自負。
沈清猗看著那碗深褐色的藥汁,知道這次恐怕難以推脫了。陳宦官收走了“殘頁”和紀要,顯然對她的“發現”極為重視,但這并不意味著他會放松對她的控制。這碗藥,恐怕就是新一輪的試探和控制。
她心中急轉,臉上卻露出感激和順從的神色,雙手接過藥碗:“多謝陳公公。民女這就服用。”藥碗溫熱,藥氣撲鼻,帶著一股濃郁的、混合了多種安神藥材的氣味,但沈清猗敏銳的嗅覺,還是從這復雜的氣味中,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屬于“夢檀”的甜腥苦澀。
果然。她心中冷笑。這碗“安神湯”,恐怕是“寧神丸”的加強版,或者是為了彌補她未服丸藥的“補救”。
她將藥碗湊到唇邊,借著寬大袖子的遮掩,以及側身對著陳宦官的角度,看似在慢慢喝藥,實則用舌尖頂住上顎,讓大部分藥汁順著嘴角內側,悄悄流入早已準備好的、藏在袖中的一小塊棉布上。這是她從舊衣上撕下、以備不時之需的。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難以下咽,實則在盡量將藥汁轉移到棉布上。
陳宦官就站在她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沈清猗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審視和壓迫。她知道,自己必須演得天衣無縫。她故意在喝了幾口后,微微蹙眉,做出藥苦難忍的表情,但又強忍著繼續喝。直到碗底將盡,她才放下藥碗,用袖子輕輕擦了擦嘴角――這個動作,也巧妙地將浸濕的棉布藏得更深。
“多謝陳公公。”她微微喘息,臉上因為憋氣和緊張,泛起一絲潮紅,眼神也恰到好處地變得有些迷離和困倦,仿佛藥力開始發作。
陳宦官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和眼神,又伸手,再次搭上她的腕脈。這一次,沈清猗早有準備,她提前在舌下壓了一小塊生姜(這是她在堡壘房間的飯食中偷偷留下的),辛辣的刺激讓她氣血微微翻騰,脈象顯出服用安神藥物后應有的緩和與略微浮滑。同時,她努力控制著呼吸,顯得有些綿長。
陳宦官探查了片刻,似乎沒有發現異常,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收回手:“嗯,藥力化開得尚可。姑娘好生休息,莫要再胡思亂想。外面的事,自有太子殿下和王公公主持?!闭f完,他端起空了的藥碗,轉身離去。
門被重新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沈清猗立刻沖到墻角,將口中剩余的少量藥汁和那塊浸滿藥汁的棉布,一起吐進一個空著的、原本用來裝雜物的破瓦罐里,又用清水連連漱口。做完這一切,她才虛脫般靠坐在冰冷的墻壁上,額頭上已布滿細密的冷汗。
好險。差點就真的中招了。
但她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陳宦官拿走了“殘頁”和紀要,必定會去仔細研究,甚至可能拿去與王安商議。他們對“鎖魂引”和那個符號的秘密如此熱衷,甚至可能與東南的變局有所牽扯,這讓她拋出的“餌”顯得更加誘人,也更加危險。
她現在就像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腳下是萬丈深淵,兩邊是虎視眈眈的猛獸。東海艦隊和倭寇犯境的消息,像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吹得鋼絲劇烈搖晃。她必須在這陣風中保持平衡,并利用這陣風,找到落地或者轉向的機會。
窗外,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陰沉。真定城方向的喊殺聲,不知何時,變得更加慘烈和密集,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巨大的、不似人聲的嚎叫,隱隱傳來,令人心悸。
而遙遠的東南沿海,驚濤拍岸,戰云密布。來自海上的風暴,與真定城下的血火,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詭異地交織在一起。沈清猗不知道,她這張真假參半的“殘頁”,究竟會將她,和這場席卷無數人的巨大漩渦,引向何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