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猗只覺得口干舌燥,腦中一片混亂。前朝太子的監國寶璽?這東西怎么會流傳下來?還落在宦官手里?這跟“鎖魂引”、跟“牽機紋”、跟現在的時局有什么關系?
陳宦官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將印璽小心放回盒中,用綢緞重新包好,才緩緩道:“元順帝北遁,太子阿速吉八據守大都,最終城破身死。但這方寶璽,卻并未落入我大明之手。據宮中秘檔記載,城破之時,太子身邊有一名極為寵信、也極擅‘魘鎮’之術的番僧,名叫‘八思巴葛里麻’(此為虛構,結合歷史人物八思巴與虛構情節),他攜帶此璽以及部分宮廷秘術典籍,趁亂潛逃,不知所蹤。太祖皇帝曾下令嚴查此璽下落,皆無果,久而久之,便成了懸案。”
“直到五十年前。”陳宦官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詭秘,“宮中發生那樁丑聞……哦,就是先帝……嘿,那樁事后,當時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在清理宮中舊檔和某些……不便明的遺物時,無意中發現了一些線索,似乎指向這方失蹤近百年的前朝太子寶璽,以及與之相關的、‘魘鎮’之術的殘卷。但線索模糊,追查不久便斷了。直到近些年……”
他看向沈清猗,細長的眼睛里閃爍著幽光:“王公公執掌司禮監,深得陛下信重,也得以接觸更多宮廷秘辛。他老人家雄才大略,目光深遠,認為此璽和與之關聯的秘術,若能掌握在手,或可成為一件……無上利器。于是暗中命雜家,循著零星線索,暗中查訪。這‘牽機紋’,這‘夢檀’,都是查訪過程中,零星發現的蛛絲馬跡。而金花妖婆的‘鎖魂引’,其原理與‘魘鎮’之術有相通之處,更是引起了王公公的極大興趣。”
沈清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她終于明白了!王安和陳宦官,對“鎖魂引”如此熱衷,甚至不惜將她這個“藥引”控制起來,根本目的并非僅僅是為了破解或對付晉王,而是為了借此研究、甚至重現那失傳的、恐怖的前朝“魘鎮”之術!而那方“監國撫軍”寶璽,就是與這秘術緊密相關的、象征無上權柄的“鑰匙”或者“信物”!
他們想干什么?掌控了這種能操控人心的邪術,再擁有這方象征著前朝法統(某種程度上)的寶璽,他們想對付誰?控制誰?難道僅僅是為了鞏固皇權,對付政敵?還是有著更加駭人聽聞的圖謀?
“那……那這方寶璽,公公是如何……”沈清猗的聲音干澀。
陳宦官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但這笑容很快又變得陰冷:“如何得到的?這就得多謝晉王殿下,還有他那位好母親,云貴妃娘娘了。”
沈清猗瞳孔一縮。
“云貴妃,出身并不顯赫,但其外祖家,曾在前元宮廷擔任過不大不小的官職。城破之時,其家族有人趁亂卷帶了一些宮中財物逃出,其中,就包括幾頁殘缺的、關于‘魘鎮’之術和‘牽機紋’的記載,以及……一張指示這方寶璽可能埋藏地點的、語焉不詳的草圖。”陳宦官緩緩道,“這些東西,被當做尋常的舊物,一代代傳了下來,直到云貴妃入宮,這些東西也作為嫁妝的一部分,帶入了宮中。她或許并不清楚其真正價值,只是當做前朝古物收藏。而晉王,在得知自己身世真相、被先帝密詔和那些證據逼到絕路時,或許是想尋找翻盤的資本,或許只是病急亂投醫,竟從云貴妃的遺物中,翻出了這些!”
“他將這些東西,交給了金花妖婆和韓先生,指望他們能從中找出對抗朝廷、甚至控制人心的‘秘法’。金花妖婆確實從那些殘缺記載中,得到了啟發,結合她自己的邪術,搞出了‘鎖魂引’。但他們不知道,或者說,低估了那幾張殘頁和草圖的真正價值。”陳宦官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和貪婪,“王公公一直在暗中關注晉王,尤其是關注金花妖婆的動向。當她開始大量搜集稀奇古怪的藥材,嘗試煉制‘鎖魂引’時,王公公就察覺到了異常。后來,我們的人費盡周折,終于從晉王府一個不得志的、負責管理云貴妃遺物的老宦官口中,撬出了關于那些前朝舊物的線索。順藤摸瓜,又根據那張模糊的草圖,歷時數年,多方打探,終于在京郊一處荒廢的前元貴族別院里,找到了這方被深埋地下的――‘監國撫軍’寶璽!”
原來如此!沈清猗心中豁然開朗,又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寒。所有的線索似乎都串起來了。五十年前的宮闈丑聞,埋下了禍根;前朝失傳的邪術和寶璽,成為野心家覬覦的利器;晉王的瘋狂掙扎,無意中揭開了這個潘多拉魔盒的一角;而王安和陳宦官,則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冷靜地注視著,等待著,最終將最致命的毒牙,伸向了這權力的禁忌果實!
“王公公得到此璽,如虎添翼。”陳宦官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但此璽的真正威力,需配合完整的‘魘鎮’之術,或者說,需要找到驅動其中蘊含的、前朝殘留的‘國運’與‘煞氣’的法門!金花妖婆的‘鎖魂引’,雖然粗陋,卻提供了一個可行的思路和部分藥引!而沈姑娘你……”
他猛地轉向沈清猗,目光灼灼:“你提供的這張‘殘頁’,尤其是關于‘夢檀’與‘牽機紋’關聯的記載,以及你在‘鎖魂引’煉制過程中的見聞,恰好補全了我們所缺的關鍵一環!‘夢檀’的致幻成癮之性,或許正是溝通、引導那‘煞氣’,并將其與藥力結合,作用于人心的關鍵媒介!而你提到的‘香引’、‘符契’、‘陰極陽生,魂引夢牽’,更是暗合了那秘術中‘以香為媒,以符為契,引煞入體,控魂奪魄’的精要!”
沈清猗聽得渾身發冷。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為了脫身而編造的、半真半假的“殘頁”和暗示,竟然真的與這驚天的陰謀對上了號!而且聽起來,似乎還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線索”!這簡直是弄假成真,作繭自縛!
“所以,沈姑娘,”陳宦官上前一步,幾乎貼著沈清猗,那陰冷的氣息讓她汗毛倒豎,“雜家需要你,王公公需要你!我們需要你結合這張‘殘頁’,還有你在晉王府地宮的所見所聞,幫助我們,徹底參透這‘牽機紋’與‘鎖魂引’結合的法門!只要此法能成,莫說區區晉王叛軍,就是朝中那些冥頑不靈、與王公公作對的袞袞諸公,甚至……嘿嘿,天下人心,亦在掌握!”
他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光芒,那是權力欲和掌控欲燃燒到極致的瘋狂。
“沈姑娘,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也是無上的榮耀!只要此事成了,你便是王公公,是朝廷,是未來的……第一功臣!你父親的冤屈,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你沈家,也將貴不可!如何?”陳宦官的聲音充滿了蠱惑。
沈清猗腦中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她終于明白了自己身處何等的險境。她不再僅僅是一個知道“鎖魂引”秘密的“藥引”或“證人”,她已經成為這個試圖掌控邪術、攫取無上權力的驚天陰謀中,一枚關鍵而“幸運”的齒輪!陳宦官和王安,不會放過她,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榨干她所有的價值,直到她失去利用價值,或者……變成他們用那邪術控制下的又一個傀儡!
而她現在,知道了這個足以誅滅九族的秘密,還有退路嗎?
拒絕,立刻就是死,而且會死得無聲無息,甚至可能被用來做那邪術的試驗品。
答應,則是助紂為虐,將自己和無數人推向更深的深淵,而且最終很可能也難逃兔死狗烹的下場。
怎么辦?怎么辦!
沈清猗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仿佛被這駭人的真相和巨大的壓力擊垮。她低下頭,避開陳宦官那灼人的目光,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聲音不至于顫抖得太厲害:
“陳……陳公公,此事……此事關系太大,民女……民女需要時間……需要靜一靜……想一想……”她必須拖延時間!
陳宦官盯著她看了片刻,臉上那狂熱的笑容漸漸收斂,恢復了那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是該好好想想。不過,沈姑娘,時間不等人。真定城破在即,晉王覆滅后,朝廷的目光就會轉向東南倭患,轉向內部整頓。王公公需要盡快掌握這法門,以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數。”
他意有所指。東南倭患?朝廷內部整頓?沈清猗立刻聯想到那份“東海急報”。難道王安和陳宦官,想利用這邪術和寶璽,在東南戰事,甚至在未來的朝局中,攫取更大的權力?
“雜家給你一夜時間。”陳宦官的聲音冰冷,“明日此時,雜家再來聽你的答復。希望姑娘,莫要讓雜家,更莫要讓王公公失望。”
說完,他不再看沈清猗,轉身走向那座幽藍火焰燃燒的丹爐,仿佛那里才是他的世界。
沈清猗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那名小火者帶回“聽竹軒”的。她只覺得渾身冰冷,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氣。坐在炭火旁,那溫暖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底的寒意。
前朝太子的“監國撫軍”寶璽,失傳的“魘鎮”邪術,能操控人心的“鎖魂引”,東南突如其來的倭寇,王安和陳宦官深不見底的野心……
這一切,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將她緊緊裹挾。而她,一個微不足道的太醫之女,一個試圖為父伸冤、掙扎求存的弱女子,竟被卷入了漩渦的最中心。
她看著窗外木條縫隙中透進來的、最后一縷天光被暮色吞噬,如同她此刻的希望。一夜時間,她能想出什么辦法?逃?這戒備森嚴的營地,插翅難飛。拒?明日此時,恐怕就是她的死期。從?那將是萬劫不復。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蒼白的手指上。父親教她醫術時,常說“醫者仁心,懸壺濟世”。可如今,她面對的,不是可以醫治的疾病,而是無法治愈的人心貪婪與瘋狂。
突然,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一個極其微弱,但或許能帶來一絲變數的念頭。陳宦官提到,那“監國撫軍”寶璽,是“昆侖凍”所制,而“昆侖凍”產于極西苦寒之地……東南海商……倭寇……南洋“夢檀”……
如果,那邪術的傳承,真的與東南海路有關?如果,這次倭寇大舉犯境,不僅僅是巧合?如果,王安和陳宦官的圖謀,除了朝堂,還涉及海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那張“殘頁”,那個“牽機紋”,或許不僅僅是她的催命符,也可能成為她絕境中,唯一能利用的、危險的籌碼。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需要知道太子對東南倭患的態度,需要知道……任何可能打破這死局的消息。
而信息的來源……沈清猗的目光,緩緩投向門外。那里,守著兩名沉默的健婦。她們是監視她的人,但或許,也是她能接觸到的、唯一的信息渠道。她們雖然不會多,但終究是人,是人就有疏忽,就有漏洞。
夜色,如同濃墨,徹底吞沒了“聽竹軒”。真定城方向的廝殺聲,似乎更加瘋狂,更加絕望。而在這片獨立營區的深處,那方瑩白中透著青紫的“監國撫軍”寶璽,在幽暗的丹房內,靜靜散發著冰冷而誘惑的光芒,仿佛在等待它的下一個主人,用它開啟一個更加黑暗的時代。沈清猗知道,她必須在這黑暗中,找到一絲微光,否則,等待她的,將是永恒的沉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