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真定城方向傳來的廝殺聲,在子夜時分達到了頂峰,如同無數瀕死野獸的嚎叫,撕裂了寒冷的空氣,即便隔著重重營壘和風聲,依舊能清晰地穿透“聽竹軒”釘死的窗欞,敲打在沈清猗的心上。那聲音里,有刀劍碰撞的銳響,有火炮轟鳴的震動,有垂死的慘叫,更有一種近乎非人的、癲狂的嘶吼,斷斷續續,令人毛骨悚然。是晉王麾下那些服用了“鎖魂引”或是其他邪藥的死士,在絕望中最后的瘋狂嗎?
沈清猗蜷縮在炭火盆旁,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夾襖,卻依舊覺得寒意刺骨。這不是身體感受到的寒冷,而是從心底蔓延開的、對人性之惡與命運無常的恐懼。陳宦官白天在丹房那番話,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她脖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窒息般的壓迫感。
前朝太子寶璽,“魘鎮”邪術,操控人心的野心,還有那將她卷入漩渦中心的、她自己炮制出的“殘頁”……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拒絕是死,答應則是淪為幫兇,最終也難逃一死。她必須在這看似絕境的縫隙中,找到一線生機。
而這一線生機,或許就系于那兩名守在門外的健婦身上。她們是監視者,但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接觸到、并可能施加影響的“外人”。
沈清猗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兩名健婦呼吸均勻綿長,顯然是訓練有素,但長時間的站立守候,尤其是在這寒氣逼人的冬夜,不可能毫無疲態。她白天曾留意觀察過她們,其中一個年紀稍長,面容冷硬,極少語,另一個則年輕些,眉宇間偶爾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和疲憊。她們會定時換班,大約每兩個時辰一次,換班時會有極短暫的交接和低語。
此刻,大約是丑時末(凌晨三點),正是人最困倦、警惕性可能最低的時候。真定城方向的激戰聲浪,也多少能掩蓋一些細微的動靜。
沈清猗輕輕起身,沒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她將耳朵貼在門縫上,仔細傾聽。門外的呼吸聲依舊均勻,但似乎比先前沉重了些許。她耐心等待著,計算著時間。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緊接著,是極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換班的時間到了。
門外傳來壓低聲音的簡短交談。
“劉姐,辛苦了,下半夜我來?!笔悄莻€年輕些的聲音,帶著一絲倦意。
“嗯。里面沒動靜,一直亮著燈,可能沒睡。仔細著點,陳公公交代過,不能有半點差池。”年長婦人的聲音刻板。
“知道。這鬼天氣,凍死個人。真定城那邊還沒打完?聽這動靜,真是嚇人?!蹦贻p婦人抱怨道。
“快了。聽前面回來的兄弟說,東門和南門的甕城都破了,太子爺的兵已經殺進城里了。晉王那幫瘋子,退守到王府和地宮,在做最后掙扎,聽說……用人命填呢?!蹦觊L婦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真是造孽……”年輕婦人啐了一口,“哎,劉姐,你聽說東南那邊的事兒了嗎?倭寇鬧得挺兇,鄭總兵那邊好像頂不住了,催援兵的文書一道接一道。也不知道朝廷……哦不,是太子爺,會怎么處置。要是從真定這邊分兵,會不會……”
“噤聲!”年長婦人低聲呵斥,“這也是我們能議論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守好里面的人,其他事,自有上頭的大人們操心!”
“哦……”年輕婦人似乎有些委屈,但不敢再多。
短暫的沉默后,是年長婦人離開的腳步聲。門外只剩下年輕婦人一人,以及她似乎因為寒冷而輕輕跺腳的聲音。
沈清猗屏住呼吸,腦中急速思考。從她們的對話中,可以得知:一、真定城破在即,晉王殘部退守王府和地宮,進行絕望的巷戰,且手段殘忍(用人命填)。二、東南倭患確實嚴重,鄭芝龍壓力巨大,正在緊急求援。三、太子面臨是否從真定前線分兵馳援東南的抉擇。四、陳宦官對看守她的命令極其嚴格,不容有失。
最后一個信息意味著,她想從這兩個健婦身上找到逃脫的機會,微乎其微。但前三個信息,尤其是東南倭患和太子可能的分兵決策,或許能成為她與陳宦官、乃至王安周旋的籌碼?不,還不夠。她需要更具體、更有分量的信息。
她輕輕退后幾步,回到炭火旁,目光落在桌上那套簡陋的茶具上。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慢慢成形。這個計劃極其冒險,甚至有些幼稚,但在絕境中,任何一絲可能都要嘗試。
她提起已經微涼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她故意手一抖,水杯傾斜,大半杯水潑灑在了自己胸前和袖口上。冰涼的茶水浸濕了衣衫,帶來一陣寒意,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哎呀!”她低呼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里足夠清晰。
門外立刻傳來年輕婦人的問詢,帶著警惕:“沈姑娘?怎么了?”
沈清猗咳嗽了兩聲,聲音帶著明顯的虛弱和顫抖:“沒、沒什么……咳咳……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濕了衣裳……咳咳咳……”她一邊說,一邊用力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同時用手拍打胸口,制造出慌亂和不適的動靜。
門外的年輕婦人似乎猶豫了一下。陳宦官的命令是嚴加看守,不得讓沈清猗離開房間,也禁止外人隨意進入。但里面這位畢竟是“重要人物”,若真出了什么事,比如染了風寒病倒了,她們也擔待不起。而且,只是打翻了水杯……
“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年輕婦人的聲音靠近了門邊。
“咳咳……水好涼……衣裳濕了,好冷……能、能不能麻煩姐姐,給我找塊干布,再添些熱水來?咳咳……”沈清猗的聲音越發虛弱,還帶著點懇求的意味。
門外沉默了片刻。沈清猗能想象對方正在權衡利弊。過了幾息,門外的年輕婦人似乎下了決心:“你等著,我去問問?!蹦_步聲遠去,大概是去找那個“劉姐”或者請示更高層級的人了。
沈清猗的心提了起來。她賭的就是看守者不愿承擔“重要人質”生病的責任,尤其是在這關鍵時刻,陳宦官還需要從她這里獲取關于“鎖魂引”和“牽機紋”的信息。
很快,腳步聲回來了,不止一個。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那個年長的劉姐冷硬的臉出現在門口,審視地看了一眼屋內,目光落在沈清猗胸前和袖口的水漬,以及她蒼白的臉色上。
“只是打翻了水?”劉姐的聲音毫無波瀾。
沈清猗點點頭,用手捂著嘴,又咳嗽了兩聲,眼中適當地泛起一點生理性的淚光,看起來確實有些狼狽和可憐。
劉姐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些麻煩,但對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只是不慎打翻水杯的女子,也沒看出什么異常。她回頭對年輕婦人道:“小翠,你去伙房,打盆熱水來,再拿塊干凈布巾。快點回來,別耽誤。”
叫小翠的年輕婦人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
劉姐沒有進門,就站在門口,一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沈清猗。顯然,她的警惕性很高。
沈清猗心中微沉,但臉上依舊保持著虛弱和感激的神情,低聲道:“多謝劉姐?!?
劉姐沒有回應,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逝。沈清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她必須在小翠回來之前的這短短時間里,做點什么。
“劉姐……”她似乎有些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小聲問道,“外面……真定城,是不是快打完了?我聽著聲音,好像小了些?”她試圖用閑聊的方式,降低對方的警惕,并獲取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