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寒意最濃。炭火盆里的銀霜炭已燃盡大半,只余下暗紅的炭火,茍延殘喘地散發著最后的熱力。沈清猗蜷在椅子上,身上裹著棉斗篷,卻依然覺得那股寒意從腳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沒有睡,也不敢睡,腦海中反復推敲著小翠和劉姐無意中透露的信息,以及她自己那鋌而走險的計劃。
陳宦官要她協助參透“牽機紋”與“鎖魂引”結合的法門,以此換取沈家和她自己的“前程”。這無疑是與虎謀皮,飲鴆止渴。拒絕是死,但從了,則可能死得更快、更慘,甚至死后還要背負助紂為虐的罵名。
但,她手中有幾個籌碼。第一,是她對“鎖魂引”和那個神秘符號(現在知道叫“牽機紋”)的“獨特認知”,這是陳宦官和王安迫切需要的。第二,是晉王玉石俱焚、欲引爆全城的瘋狂計劃。第三,是東南倭寇的嚴重局勢,以及朝中可能因此產生的紛爭。第四,也是最重要卻也最模糊的一個――她隱隱感覺到,王安的野心似乎不止于宮廷,甚至不止于朝堂,可能還與東南、與海上有著某種關聯。這種關聯,或許與“夢檀”的海路來源,與“牽機紋”的前朝秘術傳承,甚至與這次時機“恰好”的倭寇大舉進犯,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她需要把這些碎片拼湊起來,形成一個足以讓陳宦官、甚至讓王安都不得不重視,至少是暫時不敢輕易動她的“價值”。而這個“價值”,不能僅僅是幫助研究邪術,那樣她遲早會被榨干后拋棄。她必須展現出自己更有用的另一面――比如,能幫助他們解決眼前的、現實的難題,或者,能成為他們與某個關鍵人物或勢力之間的橋梁、籌碼、乃至……掣肘。
一個大膽的、近乎異想天開的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肉跳,但在這絕境之中,似乎又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窗外的天色,從濃黑漸漸轉為一種壓抑的深灰色。風雪似乎停了,但寒氣更甚。真定城方向的喧囂,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詭異地沉寂了片刻,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帶著令人心悸的不安。
“吱呀――”
房門被推開,陳宦官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寶藍色常服,外面罩著一件玄色大氅,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那雙細長的眼睛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興奮光芒。他手里端著一個小巧的紫檀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玉碗,碗中盛著琥珀色的、熱氣裊裊的液體,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混合了藥香和某種甜膩氣息的味道。
“沈姑娘,一夜思量,可想清楚了?”陳宦官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目光如鉤,緊緊鎖住沈清猗。
沈清猗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禮,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鎮定?!瓣惞?,民女想清楚了?!?
“哦?”陳宦官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平靜。他將托盤放在桌上,那碗琥珀色的藥汁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誘人而危險的光澤?!罢f來聽聽?!?
“民女愿竭盡所能,協助陳公公和王公參透那‘牽機紋’之秘。”沈清猗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只是,民女有幾個疑慮,若不先解開,恐心中難安,也難盡全力,甚至可能……誤了王公公與陳公公的大事?!?
陳宦官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并未發作,只是冷冷道:“沈姑娘有何疑慮,但說無妨。只是,雜家希望姑娘明白,王公公的耐心,是有限的?!?
“民女明白?!鄙蚯邂⑸钗豢跉猓详惢鹿俚哪抗猓暗谝灰?,在于‘鎖魂引’本身。金花婆婆以此藥控制晉王麾下死士,其藥性霸道詭譎,隱患極大。陳公公用‘夢檀’與‘牽機紋’結合,欲取其控魂之能,然‘鎖魂引’根基乃是奇毒‘鎖魂草’,此毒損人根基,透支精元,久服必亡,且神智錯亂,難以持久。若不能改良其根基,或找到調和化解其毒性之法,縱使得‘牽機紋’之秘,煉制出的,恐怕也只是更烈性的毒藥,而非可堪大用的……‘利器’。不知陳公公于此,可有良策?”
陳宦官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沈清猗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也顯示了她并非對藥理一竅不通,反而眼光毒辣。他沉默片刻,道:“金花妖婆之法,確屬旁門左道,急功近利。雜家與王公公所求,乃是去其毒性,取其神髓,以‘夢檀’之幻,合‘牽機紋’之契,導引前朝玉璽所蘊之氣,達到潛移默化、掌控人心之效,豈是那等虎狼之藥可比?至于具體法門,正是需要姑娘協力之處。”
沈清猗心中冷笑,說得冠冕堂皇,但本質仍是害人邪術。她點點頭,不置可否,繼續道:“第二疑,在于‘引子’。金花婆婆之法,需以特定時辰、特定命格之人的‘陽和精魄’為引,殘忍至極,且極難尋覓。即便陳公公改良藥方,若仍需如此‘引子’,則此術便難以廣泛應用,更遑論……‘天下人心,亦在掌握’。不知陳公公,是否已找到替代之物,或可省卻此步?”
陳宦官深深地看了沈清猗一眼,緩緩道:“沈姑娘果然心思縝密。不錯,那妖婆之法,粗陋不堪,所需‘引子’苛刻。雜家遍查古籍,結合那張‘殘頁’所載,已有眉目。‘夢檀’之性,可通靈引幻,若以特殊法門炮制,輔以‘牽機紋’為媒介,或許可以替代那血腥‘引子’,直接作用于人之心神。只是其中關竅,還需驗證。這也是雜家需要姑娘‘噩夢’中所感細節的原因?!?
沈清猗心中稍定,看來陳宦官確實在尋找更“便捷”的替代方案,這或許能減少一些直接的殺戮。但以藥物和邪術操控人心,本質同樣邪惡。她不動聲色,拋出了第三個,也是她認為最關鍵的問題。
“第三疑,”沈清猗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在于‘時’與‘勢’。陳公公,昨夜民女雖足不出戶,亦聽聞真定戰事膠著,晉王似有焚城同歸于盡之念,而東南倭患洶洶,朝中議論紛紛。此誠內外交困、主上勞心之時。王公公與陳公公有擎天保駕、安定社稷之心,清猗欽佩。然,研制此等……秘術,非一日之功,需靜心鉆研,反復驗證。眼下局勢波譎云詭,若真定事急,或東南有變,牽動朝局,是否會……影響王公公與陳公公的大計?甚至,是否會有人,借此攻訐王公公,使其無暇他顧?”
她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你們現在搞這個,時機對嗎?太子正焦頭爛額,朝中可能有人想搞你們,你們還有精力慢慢研究邪術嗎?會不會被政敵趁機攻擊?
陳宦官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思索的神情。沈清猗的話,戳中了他和王安目前最大的隱憂。真定戰事不順,晉王瘋狂,太子壓力巨大;東南倭寇勢大,朝中要求出兵、甚至問責的聲浪越來越高。王安雖然是司禮監掌印,權勢熏天,但并非沒有政敵。那些清流文官,那些與他不和的勛貴、將領,甚至東廠內部的其他大,都可能借著這兩件事發難。如果此時,再有人將“私研前朝邪術”、“覬覦前朝玉璽”這種事情捅出去,哪怕是捕風捉影,也足以讓王安陷入極大的被動。
沈清猗見陳宦官沉默,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趁熱打鐵,說出了她思慮一夜的計劃核心:“民女竊以為,當務之急,或許并非立刻鉆研那秘術細節,而是先助太子殿下,速定真定之亂,平息晉王這心腹大患,以安圣心,以定朝局。唯有內患既除,王公公方能騰出手來,從容布置,屆時再行鉆研秘術,方可無后顧之憂,亦能更好地……為殿下分憂,為社稷效力?!?
她將“助太子速定真定”放在了首位,這符合大義名分,也似乎是在為王安考慮。但真正的意圖,只有她自己知道。
陳宦官目光閃爍,盯著沈清猗:“哦?聽沈姑娘的意思,莫非有助太子殿下速定真定的良策?”
沈清猗心中狂跳,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她穩住心神,盡量讓聲音顯得平靜而懇切:“良策不敢當。但民女曾在晉王府地宮,親見金花婆婆煉藥,亦曾被迫服用其藥,對其人其術,稍有了解。那‘鎖魂引’雖為虎作倀,但其藥性,民女或可推測一二。晉王如今退守地宮,欲行焚城之舉,其所倚仗者,無非是地宮復雜,暗道縱橫,以及麾下那些被藥物控制的亡命之徒。若能設法破解或干擾其藥性,或尋得地宮薄弱之處,或許……可助大軍破局?!?
她頓了頓,觀察著陳宦官的臉色,繼續道:“再者,民女父親曾在太醫署任職,對土木金石、火藥之物,亦略有涉獵。晉王欲以火藥焚城,其火藥囤積、引線布置,必有跡可循。若能知其大概,或可尋得破解之法,至少,可讓太子殿下有所防備,減少傷亡。此為民女所能盡之綿力,亦是民女感念王公公與陳公公不殺之恩,愿為平定叛亂稍效犬馬之勞。”
沈清猗這番話,半真半假,虛實結合。她對“鎖魂引”確實有所了解,對地宮結構也有些模糊記憶,對火藥更是一知半解。但此刻,她必須將自己包裝成一個“有用”的人,一個能在解決晉王這個迫在眉睫的威脅上,提供幫助的人。只有這樣,她才能暫時跳出“邪術試驗品”的定位,獲得一絲喘息和活動的空間,甚至……有機會接觸太子身邊的人。
陳宦官沉吟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沈清猗的提議,確實打動了他。真定之事,是太子,也是王安眼下最頭疼的問題。晉王像一顆毒瘤,卡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還隨時可能爆炸,殃及池魚。太子若在真定拖得太久,或者傷亡過大,必然威望受損,朝中那些對王安不滿的勢力,必定會群起攻之。而東南的倭患,也需要太子盡快抽身去應對。如果沈清猗真能提供一些破局的關鍵信息,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對王安和他而,都是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