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沈清猗主動提出為“平定叛亂”出力,這讓她從一個“被研究的對象”,變成了一個“可能的合作者”甚至“有功之人”。這能大大緩解她目前的囚徒處境,也讓后續“研究”邪術的過程,變得更加“名正順”和“安全”。
“你所,倒有幾分道理。”陳宦官終于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慢條斯理的腔調,“只是,雜家如何確信,你真有此能,而非為了脫身,信口開河?”
沈清猗知道,必須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了。她深吸一口氣,道:“民女不敢欺瞞。關于‘鎖魂引’,民女曾見其煉制時,需以‘子時陰水’調和,且最后成丹前,需加入一味‘赤陽砂’以激發藥性。此藥性烈,服食者初期精神亢奮,力大無窮,不畏傷痛,但極易狂躁,需以特定頻率的銅鈴聲或鼓點引導,方可維持其一定神智,聽令行事。若鼓點鈴聲混亂或停止,服藥者極易陷入狂亂,敵我不分。此或可為我軍所趁。”
這是她從地宮所見和金花婆婆、韓先生的只片語中拼湊出的信息,雖不完全,但應有幾分真實。
“至于地宮,”沈清猗繼續道,“民女被囚時,雖大部分時間昏沉,但依稀記得,地宮主室位于王府正殿下方深處,有東西兩條主要通道。西側通道似通往王府庫房及一處水井,東側通道則更為幽深,盡頭有一厚重石門,常有人把守,民女未曾進入,但聞其中常有硫磺硝石之氣。晉王若囤積火藥,東側石門后,可能性最大。且地宮雖深,但其通風井道,多與王府內各院落的假山、枯井相連,或許……可從此處著手探查。”
這些信息更加模糊,但也更具操作性。真定王府的地宮結構或許復雜,但通風井道與地面相連是常理,這確實為尋找和破壞其火藥布置提供了思路。
陳宦官的眼中閃過精光。沈清猗提供的這些信息,無論真假,都極具價值。尤其是關于“鎖魂引”需以特定聲音引導這一點,若是真的,或許能成為破解晉王那些死士的關鍵!而地宮通風井的線索,也值得讓工兵營仔細探查。
“還有呢?”陳宦官追問,語氣中已帶上一絲急切。
沈清猗搖了搖頭,面露疲色:“民女所知,僅此而已。更深細節,需實地勘查,或與熟悉地宮構造之人對質,方可確認。但民女愿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只求能略盡綿薄,助朝廷早日平定叛亂,亦求……陳公公與王公公,能給民女一個將功折罪、為父伸冤的機會。”
她將姿態放得很低,突出了“將功折罪”和“為父伸冤”的個人訴求,這顯得更加真實可信。
陳宦官盯著她看了許久,似乎要透過她的眼睛,看穿她內心真實的想法。沈清猗坦然回視,目光懇切而堅定。
良久,陳宦官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好,好一個‘各取所需’。沈姑娘深明大義,雜家佩服。”他指了指桌上那碗琥珀色的藥,“既然如此,這碗‘安神湯’,姑娘就先不必喝了。姑娘既然有心為朝廷效力,雜家豈能再以藥物相擾?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姑娘既已知曉如此多隱秘,當知此事關系重大,稍有泄露,便是萬劫不復。在真定之事了結之前,在王公公確認姑娘的‘功勞’之前,還請姑娘暫居此處,安心‘回憶’,若有任何新的‘線索’,隨時告知雜家。至于面見太子殿下,或參與軍務,時機成熟,雜家自會安排。姑娘,以為如何?”
這是要軟禁她,但提高了待遇,也給了她一定的“合作”地位。沈清猗知道,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結果。她毫不猶豫地跪下,叩首道:“民女一切聽從陳公公安排,絕無二心,只求能為父洗刷冤屈,以全孝道。”
“起來吧。”陳宦官虛扶一下,語氣緩和了些,“姑娘孝心可嘉,雜家自會向王公公稟明。你好生歇著,缺什么短什么,盡管跟外面的人說。稍后,雜家會派人送來真定城及王府地宮的詳圖,還請姑娘仔細回憶,將所知一切標注其上。若真能助大軍破城,便是大功一件。”
“民女遵命。”沈清猗起身,恭敬應道。
陳宦官不再多,端起那碗沒動的“安神湯”,轉身離去,走到門口,又似想起什么,回頭道:“對了,晉王瘋狂,欲行焚城之舉的消息,姑娘是從何處聽來?”
沈清猗心中一震,知道這是最后的試探。她面不改色,低聲道:“昨夜值守的兩位姐姐交接時,無意中提及,民女聽得一二句,心中惶恐,故而猜測。”
陳宦官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淡淡道:“下人間閑談,不足為信。姑娘不必多慮,好生‘回憶’便是。”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房門重新關上,落鎖聲響起。沈清猗卻緩緩松了口氣,后背已被冷汗浸濕。她知道,自己暫時過關了。陳宦官相信了她“各取所需”的說辭,至少是部分相信,并愿意讓她“將功折罪”。
雖然依舊是被軟禁,但性質已然不同。從“待宰的試驗品”,變成了“有待觀察的合作者與情報提供者”。她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也為自己贏得了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暫時擺脫了那致命的、摻有“夢檀”的藥湯。
接下來,她需要謹慎地拋出一些真實、有價值的信息,穩住陳宦官和王安,同時,更要利用這個身份,盡可能地獲取更多外界的消息,了解真定戰局的真實情況,了解太子和王安的動態,了解朝中的風向,尤其是……了解王安在朝中,究竟有哪些“棋子”,他們與東南的倭患,又有著怎樣的關聯。
陳宦官最后那句“下人間閑談,不足為信”,恰恰證實了晉王欲焚城的消息很可能是真的,而且陳宦官不希望這個消息擴散,或者說,不希望是從他掌控的“聽竹軒”泄露出去。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沈清猗走到窗邊,透過木條的縫隙,望向外面漸漸亮起的天光。風雪已停,鉛灰色的云層低垂,真定城方向,又傳來了隱約的、沉悶的巨響,那是火炮在轟鳴,還是地下的火藥在醞釀?
她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這條最危險的鋼絲。一邊是試圖利用邪術掌控一切的權閹,一邊是瘋狂殘忍的叛王,一邊是內憂外患的太子,還有那隱藏在波濤下的、不知是敵是友的各方勢力。她必須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利用每一方的需求和矛盾,在夾縫中尋找生機,甚至……找到那能斬斷這一切罪惡根源的利刃。
各取所需?不,她要的,不僅僅是生存和洗刷冤屈。她要的,是在這混亂的棋局中,為自己,也為無數可能被這邪術和野心吞噬的無辜者,走出一條生路。哪怕這條路上,布滿了荊棘和陷阱。
遠處,中軍大營的方向,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新一輪的進攻,或者談判,即將開始。沈清猗握緊了冰冷的雙手,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她的戰斗,也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