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宦官離開“聽竹軒”時,天色已是灰蒙蒙的亮。風雪雖停,但寒氣仿佛凝結成了實質,呵氣成霜。沈清猗站在窗邊,直到那抹寶藍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營區曲折的巷道盡頭,她才緩緩收回目光,感覺后背的冷汗被寒意一激,激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她賭對了第一步。用“將功折罪”和“提供破城線索”換取了暫時的安全,以及擺脫“夢檀”控制的機會。但這只是開始,如同在萬丈懸崖上,剛剛在濕滑的巖石上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落腳的凸起,下方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沒有立刻坐下休息,而是強迫自己開始在狹小的房間里踱步。久坐不動,加上精神的高度緊張和恐懼,讓她四肢有些僵硬,血液似乎都凝滯了。她需要活動,需要保持清醒,更需要思考接下來的每一步。
陳宦官看似接受了她的提議,甚至提高了她的待遇(至少不用再喝那碗藥),但這絕不意味著信任。那碗被端走的、沒喝的“安神湯”,就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和監視的暫時解除。他給她時間和“合作”的身份,是要看看她究竟能拿出多少有價值的東西,也是要將她更牢固地綁在他們這條危險的船上。
她必須小心地拋出“誘餌”,既要讓陳宦官覺得物有所值,又不能一次性給得太多,失去后續討價還價的籌碼,更不能暴露自己真實的意圖和底牌。
約莫半個時辰后,房門再次被敲響。這次來的不是陳宦官,而是一個面白無須、三十歲上下、穿著靛藍色宦官服飾的陌生太監,身后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火者。這太監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格外靈活,看人時目光閃爍,帶著一種審視和估量的意味。
“沈姑娘,咱家姓何,奉陳公公之命,給您送些東西來。”何太監的聲音尖細,帶著宦官特有的腔調,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不達眼底。
兩名小火者抬進來一個不大的樟木箱子,放在地上打開。里面是幾套嶄新的、質料普通的女子棉衣,幾雙厚實的棉鞋,一床更厚實的棉被,以及一套文房四寶和幾刀質地不錯的宣紙。甚至還有一個暖手用的銅制手爐和幾塊銀霜炭。
“陳公公說了,沈姑娘既然有心為朝廷效力,便不能虧待了。這些東西,姑娘先用著,缺什么,再跟咱家說。”何太監一邊說,一邊用那雙靈活的眼睛打量著沈清猗的神情和屋內的陳設。
“多謝何公公,有勞陳公公費心。”沈清猗屈膝行禮,態度恭順。她知道,這是陳宦官“展示誠意”和“觀察反應”的一部分。她必須表現出感激和順從,但又不能太過,以免顯得虛假。
“姑娘客氣了。”何太監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卷軸,“這是陳公公讓咱家交給姑娘的――真定城及晉王府的詳圖,還有地宮入口及已知通道的簡略標注。請姑娘仔細回憶,將所知一切,特別是關于地宮內部結構、晉王可能藏匿火藥之處、以及那‘鎖魂引’服用者的特征、引導方式等,詳盡標注、記錄下來。陳公公務求詳盡、準確,此關系破城大計,萬萬疏忽不得。”
他將卷軸遞給沈清猗,目光卻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沈清猗雙手接過卷軸,感覺入手沉甸甸的。她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這地圖,既是工具,也是試探。標注得是否“有用”,是否“準確”,將直接決定陳宦官對她“合作誠意”和“利用價值”的判斷。
“民女定當盡力。”沈清猗鄭重道,隨即面露難色,“只是……民女當日被囚地宮,多處于昏沉之中,所見所聞,支離破碎,恐有疏漏錯謬之處……”
“無妨。”何太監擺擺手,笑容不變,“姑娘只需將所見所聞,如實記錄即可。對與錯,有用無用,自有陳公公與軍中諸位大人判斷。姑娘但記一條:知無不,無不盡。若有隱瞞或虛報……”他頓了頓,笑容里透出一絲冷意,“陳公公的脾氣,姑娘是知道的。”
“民女明白,不敢有絲毫隱瞞。”沈清猗低下頭,做出惶恐狀。
“明白就好。”何太監似乎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又叮囑了幾句起居瑣事,便帶著小火者離開了。房門依舊被從外面鎖上,但沈清猗能感覺到,門口的守衛似乎放松了些許,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連一點細微的動靜都警惕萬分。
沈清猗將東西收拾好,換上了厚實的新棉衣和棉鞋,又將手爐添了炭,抱在懷里。身體暖和了些,心頭的寒意卻并未散去。她走到桌邊,小心翼翼地解開牛皮紙,展開那卷地圖。
地圖繪制得極為精細,顯然是出自軍中高手甚至工部匠人之手。真定城的城墻、街道、坊市、官署、軍營,甚至主要的水井、橋梁都標注得一清二楚。晉王府被用朱砂筆特別圈出,占據了內城幾乎三分之一的地方,亭臺樓閣,園林假山,歷歷在目。在地圖的一角,還附有一張相對簡略的地宮結構草圖,標注了已知的幾個入口和幾條主要通道,其中一條通道的盡頭,果然用紅筆打了一個問號,旁邊小字注著“疑似火藥囤積處?禁衛森嚴,探查受阻”。
沈清猗的目光在地宮草圖上逡巡,努力回憶著當初被帶入地宮時的模糊印象。黑暗、潮濕、曲折的甬道、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囚室鐵欄的冰冷、金花婆婆那張癲狂的老臉、韓先生陰鷙的眼神、還有那些服用了“鎖魂引”后目光呆滯卻又力大無窮的護衛……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回到那個噩夢般的地宮。她是被蒙著眼睛帶進去的,但中途似乎因為掙扎,眼罩松脫了片刻,她瞥見過甬道墻壁上粗糙的鑿痕,還有頭頂滴落的、帶著鐵銹味的滲水。她被關押的囚室,似乎距離熬制藥物的丹房不遠,能聽到藥釜沸騰的聲音和聞到刺鼻的味道。丹房的位置……
她睜開眼,拿起一支細筆,蘸了墨,在地宮草圖的某個區域,輕輕畫了一個圈,旁邊標注:“似聞藥味濃烈,或為丹房所在?附近有流水聲。”
這不算什么關鍵信息,但符合她被囚者的身份,也能顯示她的“配合”。
接著,關于“鎖魂引”服用者。她仔細回憶那些護衛的狀態,除了亢奮、力大、不畏傷痛,似乎對某些特定的聲音――比如金花婆婆搖動的一個銅鈴――有反應。而且,她記得有一次,一個護衛似乎因為藥力發作過于猛烈,突然狂性大發,攻擊同伴,是韓先生用一根特制的、似乎浸泡過某種藥液的皮鞭抽打,并輔以尖銳的哨音,才勉強將其控制住。
她提筆寫道:“服藥者,雙目隱現赤紅,氣息粗重,力增而不覺痛。然神智混沌,需以特定頻率之銅鈴聲引導,方可聽令行事。若引導中斷或混亂,易發狂躁,敵我不辨。另,韓姓男子曾以藥鞭、尖哨制其狂亂,或為應急之法。藥性似畏強光、巨響?”
她將觀察到的細節盡可能客觀地描述出來,并提出了自己的推測(畏強光、巨響),這既顯得真實,又展現了思考,增加了可信度。
至于地宮結構和火藥囤積處,她所知確實有限。但根據那張簡略草圖和自己模糊的記憶,她在地宮東側那條標注著問號的通道附近,又畫了幾個小圈,注明:“隱約嗅到硫磺、硝石之氣,從此方向傳來,濃淡不定,或與通風有關?地宮幽深,然呼吸不覺十分滯澀,通風應尚可,通風井道或與王府水井、假山石洞相連,曾見護衛從一類似假山石隙處出入,攜泥土氣味。”
這同樣是模糊的線索,但指向了通風系統,為工兵營尋找和破壞火藥引線或直接攻擊地宮內部,提供了可能的方向。
寫完這些,她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她知道,這些信息或許有用,但絕非決定性的。陳宦官和老刀那樣的人,不會將希望完全寄托在她這點零碎的記憶上。他們需要的是更直接、更關鍵的突破口。
而這個突破口,或許不在她這里,而在別處。
接下來的兩天,沈清猗過上了相對“規律”的生活。每日三餐有人按時送來,雖不精致,但分量足夠,偶爾還有肉食。炭火充足,棉被厚實,除了不能出門,她的物質條件改善了許多。何太監每天會來一次,取走她標注和記錄的地圖與文字,并帶來一些新的、關于地宮外圍探查進展的消息,同時,也會看似隨意地問她幾個問題,比如對某種藥材氣味的描述,對“鎖魂引”服用后具體反應的細節等等。沈清猗都謹慎地回答,盡量回憶真實細節,偶爾加入一些合理的推測。
從何太監有意無意的透露中,沈清猗也拼湊出外界的一些情況:
真定城的攻防戰進入了最殘酷的巷戰階段。太子的大軍已經攻入城內,但晉王殘部退守王府區域,依托高大堅固的王府圍墻和復雜的地道網,進行著絕望而瘋狂的抵抗。尤其是那些服用了“鎖魂引”或其他藥物的死士,戰斗力驚人,給進攻的官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晉王果然如傳那般,發出了威脅,宣稱在王府和地宮各處埋設了大量火藥,若官軍強攻,便同歸于盡。太子已下令暫停大規模強攻,改為圍困和重點爆破、挖掘,試圖找到并切斷火藥引線,或從其他方向打開突破口。工兵營正在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溝,探查地道。
朝堂之上,因為真定戰事的拖延和東南倭患的加劇,爭論日益激烈。以兵部左侍郎劉憲之為首的一批官員,強烈要求太子立刻分兵,甚至要求太子親自移駕山東督師,以抗倭寇,保東南財賦重地和漕運安全。而以內閣次輔張居仁為首的另一批官員,則認為真定乃肘腋之患,晉王不除,朝廷難安,應集中力量,速平真定,再圖東南。雙方爭論不休,奏疏如雪片般飛向真定前線。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則態度曖昧,一方面支持太子盡快解決真定,另一方面又對東南局勢表示“深切憂慮”,暗中似乎在與某些東南出身的官員、將領書信往來。
更讓沈清猗心驚的是,何太監有一次“無意”中提及,王公公似乎對東南海商頗為關注,尤其是往來于倭國、南洋與大明之間的“私港”和“海主”,甚至提到過“夢檀”等南洋香料藥材的走私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