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讓沈清猗更加確信,王安的圖謀,絕不僅僅局限于宮廷和朝堂。他的觸角,可能已經伸向了東南沿海,伸向了那片波詭云譎的汪洋。東南的倭患,或許不僅僅是一場外敵入侵,其下涌動的暗流,可能與朝中的權力斗爭,與王安的野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夢檀”和“牽機紋”,可能就是連接這一切的隱秘絲線。
第三天下午,何太監再次到來時,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混合著興奮和凝重的神色。
“沈姑娘,”他的聲音比往常急促了些,“你提供的關于‘鎖魂引’服用者畏強光、懼巨響的推測,可能被證實了!”
沈清猗心中一動,臉上適當地露出關注的神情:“哦?何公公,此話怎講?”
“今日凌晨,我軍一支精銳小隊,試圖從王府西側一處疑似地宮通風口的位置潛入,與把守的叛軍死士遭遇。”何太監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光,“那隊死士果然悍不畏死,力大無窮,尋常刀劍難傷。帶隊校尉急中生智,命手下點燃了隨身的所有火折子和信號焰火,同時敲響銅鑼,并投擲了數枚***(一種小型爆炸物)。那些死士被強光、巨響和爆炸所懾,果然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和畏縮,動作遲滯,被小隊抓住機會,斬殺數人,還生擒了一個!”
“生擒了一個?”沈清猗驚訝道。這倒是意外之喜。
“正是!”何太監點頭,“雖然那俘虜很快就因藥力反噬,狂亂而死,但軍中醫官和隨軍的東廠檔頭(低級頭目)檢查其尸身,發現其經脈賁張,氣血逆行,臟腑皆有不同程度的異變,確是長期服用虎狼之藥所致。而且,從其懷中搜出了一小包藥粉,經辨認,與姑娘所描述的‘鎖魂引’藥散,氣味性狀頗為相似!更重要的是,在強光和巨響的刺激下,這俘虜死前曾短暫恢復些許神智,口中喃喃‘鈴……鈴響……停下……’”
沈清猗心中暗凜,這證實了她的部分推測,但也意味著,官軍已經正式與“鎖魂引”的威力正面碰撞,并找到了初步的應對之法。這對于急于破城的太子而,是個好消息。但對于試圖掌控此術的王安和陳宦官呢?
“此乃大功一件啊!”沈清猗做出欣喜的樣子,“若能善用此法,或可大大削弱叛軍死士之力。陳公公與何公公明察秋毫,調度有方,實在令人敬佩。”
何太監臉上露出一絲得色,但很快又收斂了,道:“此法雖有效,但那些死士藏于地宮深處,強光巨響難以深入,且晉王必有防備。破城關鍵,仍在于找到其火藥囤積之所,或尋得地宮其他薄弱入口。姑娘這幾日標注的地圖,陳公公已呈與軍中幾位將軍參詳,認為姑娘所指出的通風井道與王府水井、假山相連的可能性極大,已加派人手,沿此方向加緊探查。一旦有所發現,或許便是破局之時!”
沈清猗謙遜道:“民女只是依據模糊記憶揣測,能否有用,全賴將士用命,將軍們運籌帷幄。”
何太監笑了笑,忽然話鋒一轉:“沈姑娘,你提供的線索,確實對破城有所助益。陳公公很是欣慰,已向王公公稟明。王公公也夸贊姑娘深明大義,心思機敏。”
“民女愧不敢當,只是盡本分而已。”沈清猗低下頭。
“不過,”何太監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王公公也有一事,想問問姑娘的意思。”
沈清猗心中一緊,知道正題來了。“何公公請講。”
“姑娘可知,那‘鎖魂引’雖邪,但其控人心神之能,確有其詭異之處。陳公公與王公公認為,若能去其毒性,改良其方,或可成為一件……嗯,于朝廷、于社稷大有裨益之物。”何太監斟酌著詞句,“譬如,用以審訊冥頑不靈的敵酋,或……引導教化那些被邪說蠱惑的愚民。不知姑娘,對此有何看法?”
沈清猗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們還是念念不忘那邪術!而且,已經開始用“審訊敵酋”、“教化愚民”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包裝了。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然后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后怕、敬畏和一絲好奇的復雜表情:“何公公,王公公與陳公公高瞻遠矚,所思所慮,非民女所能及。那‘鎖魂引’……民女親身所歷,知其可怖。但若真能如公公所,去其毒性,只取其引導心神之能,用于正途,如審訊敵酋,使其吐露陰謀,避免戰禍;或開導愚頑,使其明理向善……或許,亦不失為一種……不得已之下的權宜之法?”
她這番話,說得極為謹慎。既沒有直接贊同,也沒有斷然反對,而是將“改良”和“用于正途”作為前提,并將最終決定權推給了“王公公與陳公公高瞻遠矚”,自己只表示“或許不失為一種權宜之法”。這是典型的、不擔責任的、模棱兩可的回答。
何太監仔細看著她的表情,似乎在判斷她這番話是真心還是敷衍。沈清猗眼神清澈,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者對那藥物的余悸,以及一種對“大人物”決策的敬畏和茫然,看起來十分“真誠”。
良久,何太監臉上的笑容似乎真誠了些許:“姑娘能如此想,便是識大體。王公公常說,藥無善惡,用之在人。砒霜可殺人,亦可入藥治病。關鍵在于,掌握在誰手中,用于何處。姑娘既通藥理,又親歷此藥之害,若能參與改良,祛其毒性,存其‘引導’之能,使其成為朝廷利器,豈非大功一件?屆時,不但姑娘父親的冤屈可雪,便是姑娘自己,得蒙王公公賞識,前途亦不可限量啊。”
赤裸裸的誘惑和畫餅。沈清猗心中冷笑,臉上卻適當地露出了一絲希冀和激動,但又夾雜著猶豫和不安:“公公謬贊,民女才疏學淺,于藥理一道,僅得家父皮毛,如此重任,恐難勝任……且那‘鎖魂引’詭異莫測,金花婆婆窮其一生,也未能盡控其害,民女實在惶恐……”
“誒,姑娘不必過謙。”何太監擺擺手,“金花妖婆不過一江湖術士,閉門造車,豈能與王公公掌握的宮中秘藏、天下奇方相提并論?陳公公更是精研此道,有姑娘親身經歷為輔,何愁不成?姑娘只需盡力回憶,將所知一切,無論巨細,皆告知陳公公,便是大功。至于如何改良,如何應用,自有陳公公與王公公主持,姑娘不必擔憂。”
這是要她只提供“經驗”和“記憶”,具體的“改良”和“應用”由他們操作。這倒是符合沈清猗的預期,也給了她一定的緩沖空間。
沈清猗似乎松了口氣,又像是下定了決心,鄭重地點了點頭:“既蒙王公公與陳公公不棄,民女……愿盡力一試。只求他日功成,能還家父清白,民女于愿足矣。”
“姑娘放心,王公公一諾千金。”何太監的笑容加深了,“既如此,姑娘便繼續靜心回憶,若有任何新的心得,無論大小,隨時可告知雜家。陳公公那邊,一有新的進展,或需姑娘參詳之處,也會隨時請姑娘過去。”
“民女遵命。”沈清猗恭順地應下。
何太監又勉勵了幾句,便告辭離去。房門重新關上,落鎖聲再次響起。
沈清猗緩緩坐回椅子上,感覺后背又是一層冷汗。她剛才的表演,應該過關了。她表達了對“改良邪術用于正途”的“有限認可”和“愿意配合”的態度,這應該能暫時穩住陳宦官和王安。但她也給自己留了余地――只提供記憶和所知,不參與具體操作,并且表現出了對那藥物的恐懼和能力的“不自信”。
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妥協。一旦陳宦官他們從她這里榨干了所有關于“鎖魂引”和地宮的信息,或者真定城被攻破,晉王伏誅,她的利用價值就會大大降低。到那時,她要么被徹底拉下水,成為他們研發邪術的“助手”甚至“試驗品”,要么就會因為知道得太多而被滅口。
她必須在價值被榨干之前,找到新的、更重要的籌碼,或者,找到脫離他們控制的機會。
窗外的天色,再次陰沉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了。真定城方向的廝殺聲,時斷時續,如同垂死巨獸的喘息。而遙遠的東南方向,海上的風暴,似乎也正在醞釀。
沈清猗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代表晉王府的朱紅圈子上。破城的關鍵,或許就在那里。而她的生機,或許就隱藏在破城之后,那必然出現的、新的混亂與變局之中。
她必須耐心等待,謹慎觀察,在“假意應允”的偽裝下,尋找那稍縱即逝的破綻。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的獵人,等待獵物露出致命弱點的瞬間。只是這一次,她既是獵人,也是獵物,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