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監離開后,“聽竹軒”內恢復了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窗外愈發凜冽的寒風呼嘯。沈清猗坐在桌邊,手爐的暖意無法驅散心底不斷滋生的寒意。她知道,自己剛剛在陳宦官和王安精心編織的、名為“合作”實為操控的蛛網上,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這一步,讓她暫時遠離了“夢檀”的控制,卻也讓她更深地陷入了這張網的中央。
“鎖魂引”畏強光、懼巨響的特性被證實,她提供的關于地宮通風的模糊線索也引起了重視,這意味著她在陳宦官眼中的“利用價值”得到了鞏固。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緊迫的索取――他們要她參與“改良”那邪術,將其“用于正途”。這“正途”二字,此刻聽來何其諷刺。
她必須加快步伐。在陳宦官榨干她關于“鎖魂引”和地宮的所有記憶之前,在真定城破、晉王伏誅、外部壓力驟減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或者,找到脫身的機會。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攤開的地圖上。真定城,晉王府,地宮……這些是陳宦官和王安目前關注的焦點,也是太子急于攻破的目標。但她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東南,飄向了那片被倭寇肆虐的海疆,飄向了何太監無意中透露的、關于王安對東南海商和“夢檀”走私渠道的關注。
“夢檀”……“牽機紋”……前朝玉璽……東南倭患……朝中爭議……
這些看似散亂的線索,在她腦海中反復碰撞、勾連。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些事件背后,隱藏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而這條線,或許能成為她破局的關鍵,也或許,是通向更可怕深淵的路徑。
接下來的兩天,沈清猗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繼續“回憶”和標注地圖。她將記憶中關于地宮甬道的走向、岔路口、可能存在的機關(根據她聽到的機括聲和護衛巡邏規律推測)、以及金花婆婆丹房附近的氣味、水汽、溫度等細節,盡可能詳細地補充上去。她甚至憑記憶,粗略勾勒了丹房內那尊巨大藥釜的形制和位置,以及旁邊堆放藥材的木架區域。
她做得很認真,很細致,仿佛真的全心全意在為攻破地宮出力。何太監每日來取“成果”時,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對她的態度也愈發“和藹”,甚至開始透露一些不那么緊要的、關于前線戰事的小道消息,比如某位將軍主張強攻,某位文官主張勸降,雙方在太子面前爭執不下云云。
沈清猗每次都聽得仔細,但從不發表意見,只是偶爾附和一句“將士用命,殿下圣明”之類的套話。她知道,何太監說這些,既是示好,也是試探,看她是否會關心朝政,是否有其他心思。
第四天下午,何太監來的時候,臉色有些不同尋常,那慣常的、略帶諂媚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凝重、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手里拿著的不再是空盤,而是一個用黃綾包裹的、扁平的方正木匣。
“沈姑娘,”何太監將木匣小心地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陳公公有要事,請姑娘過目一物。”
沈清猗心中一凜,目光落在那個黃綾包裹的木匣上。黃綾,是宮廷御用之物。這木匣不大,但做工極為考究,邊角包著暗金色的銅活,透著一股陳腐而神秘的氣息。
“何公公,這是……”沈清猗謹慎地問。
何太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將木匣打開。里面并非金銀珠寶,也不是什么奇巧物件,而是一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嚴重的線裝古書。書頁的質地很奇特,非紙非絹,觸手堅韌微涼,似乎經過特殊處理。封皮是深藍色的,沒有任何題簽,只在下角用極淡的、幾乎褪色的朱砂,畫著一個扭曲的、形似藤蔓又似符咒的圖案。
沈清猗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圖案,她在陳宦官密室里的那張“殘頁”上見過類似的風格,與“牽機紋”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繁復、詭異,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干澀。
“此乃王公公費盡心力,從宮中秘庫深處尋得的一部前朝殘卷,”何太監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又有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據考,此卷與那‘魘鎮’之術,同出一源,甚至可能更為……古老。其名已不可考,陳公公根據其中內容,暫稱其為――《瘟神散典》。”
瘟神散典!
沈清猗只覺一股寒氣從脊椎直沖頭頂。光是這個名字,就讓她聯想到尸橫遍野、瘟疫肆虐的可怕景象。與操控人心的“魘鎮”相比,這“瘟神散典”,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制造瘟疫、散布死亡的邪法!
“姑、姑娘請看。”何太監戴上特制的白絹手套,極其小心地翻開那本古卷。書頁的材質果然奇特,歷經歲月,雖然泛黃,卻并未明顯脆化。上面的文字并非通用楷書,而是一種扭曲古怪的字體,夾雜著大量奇異的符號和圖案。沈清猗粗通文墨,但也只能勉強認出其中一些似是而非的篆字變體,以及一些類似草藥、礦物、星象、人體的簡圖。
何太監翻到其中一頁,停了下來。這一頁上,繪著一幅復雜的圖案,中心是一團扭曲盤繞的、類似“牽機紋”但更加猙獰的符咒,符咒四周,描繪著山川、河流、城郭的簡圖,還有一些小人倒伏在地的圖案。旁邊用那種古怪的文字寫著注釋,何太監指著其中幾個勉強可辨的字,低聲道:“陳公公與幾位通曉古字的大人反復研讀,認為此頁所載,乃是一種……引動地氣煞毒,散播疫癘,使‘百里絕戶’的……法門。”
百里絕戶!沈清猗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呼吸都困難起來。這已經不是邪術,這是滅世魔功!
“再看這里,”何太監又翻過幾頁,指向另一幅圖。這幅圖上畫著幾種奇形怪狀的植物和礦物,旁邊標注著采集、炮制的方法,還有一些類似配方比例的數字符號。“此乃煉制‘瘟種’所需之物。其中幾味主藥,如‘腐心草’、‘鬼面菇’、‘地肺石髓’等,名目雖奇,但陳公公遍查古籍,于南洋番邦志異、前朝方士筆記中,尋得相似記載,確有其物,多生于窮山惡水、或深海絕域之中。”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頁,那上面畫著類似星象運行和節氣變化的圖譜,以及一些祭祀、祈禱的儀式圖畫。“而引動‘瘟種’,使其隨風流布,則需在特定時辰、特定星位下,行特定儀式,以‘煞氣’為引,以‘瘟種’為媒……唉,其中深奧,非我等所能盡解。陳公公亦在參詳之中。”
何太監合上古卷,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用黃綾重新蓋好,這才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剛才接觸的是什么極為可怕的東西。他看向沈清猗,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沈姑娘,你可知,王公公為何要將此等……秘典,示于姑娘?”
沈清猗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搖了搖頭,澀聲道:“民女不知。”
“因為姑娘你,是除了陳公公之外,唯一一個既接觸過‘鎖魂引’,又見過‘牽機紋’,且對藥理有所了解之人。”何太監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的意味,“那‘鎖魂引’,雖為控魂之藥,但其根基,乃是激發人體潛藏之‘戾氣’、‘煞氣’,與這《瘟神散典》中所載的‘引動地氣煞毒’,在根源上,或有相通之處!金花妖婆以活人為引,煉制藥人,其法粗鄙,然其理,或可與此典印證!”
沈清猗只覺得渾身冰冷。她明白了!王安和陳宦官,不僅僅滿足于“魘鎮”之術操控人心,他們還在打這《瘟神散典》的主意!他們想從“鎖魂引”中,找到理解乃至重現這古代瘟疫邪法的鑰匙!難怪他們對“鎖魂引”如此執著,難怪他們需要她這個“藥引”的記憶和感受!
“王公公的意思是,”何太監繼續道,語氣變得狂熱,“若能參透這《瘟神散典》與‘鎖魂引’之間的關聯,或許不僅能改良‘鎖魂引’,更能……更能掌握這‘散瘟’之法!屆時,無需千軍萬馬,只需些許‘瘟種’,擇地而發,便可令敵國軍民染疫,不戰自潰!便是用在……用在清理某些冥頑不靈、與朝廷作對的亂民賊子身上,亦是……亦是莫大功德!”
他說得激動,臉上甚至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但沈清猗聽在耳中,卻只覺得一陣陣惡心和恐懼。功德?這分明是滅絕人性的魔道!一旦此等邪法重現于世,將是何等浩劫!
“陳公公讓民女看此典,是……”沈清猗的聲音有些顫抖。
“陳公公希望姑娘,能結合你服用‘鎖魂引’后的切身感受,以及你所知的藥性藥理,助他參詳此典。”何太監目光灼灼,“尤其是其中關于‘煞氣’引導、‘瘟種’與人體反應的記載。姑娘的‘噩夢’,或許并非全然無用,其中所見所感,或與此典所載的‘瘟神之兆’、‘疫氣侵體’有相通之處!若能有所得,便是天大的功勞!”
沈清猗只覺得一陣眩暈。他們將她的噩夢,視為與這古代瘟疫**的“印證”?這簡直荒謬絕倫,卻又令人毛骨悚然!但她也瞬間明白,這是陳宦官拋出的又一個“誘餌”,也是一個更危險的試探。他們想看看,她在面對這更恐怖、更禁忌的**時,會是什么反應,又能“回憶”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
她必須更加小心。表現出過度的恐懼和排斥,會引起懷疑;表現出興趣,則可能真的被拉入那萬劫不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