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被攻破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在太子大營中炸開。雖然最后的清剿仍在進行,負隅頑抗的晉王死士和零星的火藥爆炸依舊造成著傷亡,但大局已定。晉王朱載圳,這個盤踞真定、禍亂北地多年的藩王,終于走到了窮途末路。有傳說,官軍攻入地宮核心區域時,發現晉王已自?焚于丹房之中,尸骨無存,只留下一地灰燼和燒熔的金玉。也有傳說,晉王并未死去,而是通過某條不為人知的密道逃脫,蟄伏待機。無論真相如何,真定城的叛亂,在持續了數月之后,終于被基本平定。
勝利的喜悅如同瘟疫般在軍營中蔓延,壓抑了許久的將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中軍大營連日來燈火通明,將領們進進出出,文官們奮筆疾書,一道道捷報和請功奏疏雪片般飛向京城。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硝煙和一種躁動的興奮。
然而,在這片勝利的喧囂之下,“聽竹軒”內卻依舊保持著一種異樣的寂靜。沈清猗能感覺到守衛的松懈,送飯的宦官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甚至何太監來取她“心得”的頻率也降低了,但那份無形的禁錮和監視,并未真正解除。她知道,自己仍是籠中鳥,區別只在于,看守者暫時被外面的熱鬧吸引了注意力。
地宮被攻破,意味著她關于地宮的記憶價值大減。陳宦官和王安的重心,必然會更快地轉向《瘟神散典》和“鎖魂引”的“研究”。而她,必須在這最后的窗口期,找到新的、足以自保甚至反擊的籌碼。
她反復研讀陳宦官留下的那本小冊子,試圖從那些嚴謹到近乎冷酷的推演中,找到關于“人瘟”和“媒介”的蛛絲馬跡,但收獲寥寥。陳宦官的記錄,更像是一個狂熱的探索者在未知領域的摸索筆記,充滿了假設、疑問和自相矛盾的推測,但核心的、關于“人瘟”煉制方法和所需“媒介”的具體信息,卻諱莫如深,或者,他自己也尚未掌握。
沈清猗的思緒,再次飄向那缺失的書頁,飄向父親沈太醫。父親精通醫術,尤擅毒理,當年在太醫署任職,是否也曾接觸過類似的禁忌典籍?他因“誤診”被貶,流放嶺南,最終病逝途中,這背后,是否真的只是簡單的醫療事故?還是說,他發現了什么不該發現的秘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瘋長。她記得父親離京前那個夜晚,他將年幼的自己摟在懷中,撫摸她的頭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復雜,有慈愛,有不舍,還有一種她當時看不懂的、深沉的憂慮和決絕。他對她說:“清兒,記住,醫者父母心,當以濟世活人為念。有些東西,知道了,未必是福;碰了,便是萬劫不復。寧可一世平庸,莫要窺探天機。”
當時她懵懂,只以為是父親臨別前的感慨。如今想來,那番話,是否另有所指?“窺探天機”,指的是什么?難道就是類似《瘟神散典》這樣的邪術?
還有父親留下的那幾本手札。她離家時匆忙,只帶出了最貼身、記錄著日常驗方和讀書心得的幾本。大部分藏書和手稿,都留在了已被查封的沈家舊宅。陳宦官他們是否已經搜查過沈家?是否找到了父親可能留下的、與《瘟神散典》或“人瘟”相關的記載?
她坐立難安,一種強烈的沖動驅使著她,想要弄明白父親當年究竟知道什么,又為何會落得那般下場。這不僅僅是為了尋找對抗陳宦官和王安的線索,更是為了解開深埋心底多年的謎團,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
機會,在她幾乎不抱希望的時候,悄然降臨。
真定城破后的第五天,何太監再次來到“聽竹軒”。這一次,他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有些亢奮。他身后跟著兩個小火者,抬著一個不大的樟木箱子,箱子上沾著泥土,似乎剛從地下挖出來不久。
“沈姑娘,”何太監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興奮,“地宮已徹底肅清,叛黨余孽盡數伏誅。我軍在清理晉王丹房廢墟時,于一處隱秘夾墻內,發現了這個。”
他示意小火者將箱子放下打開。箱子里并非金銀珠寶,而是堆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紙質文書、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的藥材和礦物。很多器物都被煙熏火燎,或是在之前的爆炸和焚燒中損毀,但依舊能看出其原本的精細和詭異。
“這些都是從金花妖婆的丹房廢墟中清理出來的。”何太監拿起一個燒得半毀的銅制丹爐,又指了指一堆焦黑的紙灰和殘頁,“可惜,大部分都被那妖婆臨死前焚毀了。不過,還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他的目光在箱子里逡巡,最終落在幾本邊緣焦黑、但大體保存完好的線裝冊子上。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吹去表面的浮灰,遞給沈清猗。
“姑娘精通藥理,又曾親歷其害,不妨看看,這些是否與那‘鎖魂引’有關?或許,能從中發現些陳公公未曾推演出的關竅。”
沈清猗心頭劇震,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那幾本冊子。冊子入手沉重,紙張是一種特制的、耐火的棉紙,雖然邊緣焦黑,水漬斑斑,但內頁的文字和圖案大多清晰。她翻開最上面一本,入眼便是熟悉的、金花婆婆那狂亂潦草的筆跡,記錄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藥材配方、煉制火候、以及服用后的反應,其中大量充斥著“以童男童女心頭血為引”、“怨魂煞氣淬煉”等邪惡描述,令人作嘔。這無疑是金花婆婆煉制“鎖魂引”及相關毒藥、邪術的實驗記錄。
她強忍著不適,快速翻閱。大部分內容都與陳宦官小冊子上的推演有重疊,甚至更加原始、血腥。但在翻到其中一本冊子的后半部分時,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這一頁,記錄的是一種名為“蝕骨香”的毒藥配方,旁邊有金花婆婆的批注:“此方得自南疆殘篇,性烈,中者骨肉消融,痛不欲生,然發作緩慢,可控。或可用于懾服不馴之徒。”而在配方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筆跡與金花婆婆的狂草不同,顯得清癯而工整,似乎是后來添加上去的注釋:
“此方陰毒,有傷天和,其中‘鬼燈籠’、‘腐心草’、‘地肺石髓’三味相合,性轉詭譎,似與古藉所載‘人瘟’之引有涉。慎之!戒之!――沈煜甲辰年注”
沈煜!正是父親的名諱!甲辰年,那是十五年前!
沈清猗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父親!父親果然接觸過這些東西!他不僅見過“蝕骨香”的配方,還認出了其中幾味藥與“人瘟”有關!他甚至留下了警告:“慎之!戒之!”
她強壓住翻涌的心緒,不讓手指顫抖得太厲害,繼續往下翻。在另一頁,記錄著一種迷惑神智的“迷心煙”配方旁,又有父親的批注:“此煙輔以‘夢檀’,可亂人神智,久聞成癮,心智漸失。與《瘟神散典》殘頁所載‘惑心瘟’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然更為陰損。邪術害人,其心可誅!――沈煜又及”
《瘟神散典》!父親明確提到了《瘟神散典》!而且提到了“殘頁”!他知道這本書,甚至可能看過不止一頁!他還提到了“惑心瘟”,這顯然與“人瘟”相關,是一種針對神智的瘟疫!
沈清猗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又迅速被冰寒取代。父親不僅知道,還深入研究過,并且留下了批判的批注!那么,父親當年的“誤診”和被貶……
她飛快地翻動著冊子,手指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白。何太監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但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終于,在最后一本冊子的倒數幾頁,沈清猗找到了她最想看到,也最怕看到的東西。
那幾頁,并非金花婆婆的筆記,而是被人用漿糊精心粘貼上去的、幾張質地明顯不同、更為古舊的殘頁。殘頁上的字跡,與《瘟神散典》如出一轍,是那種扭曲古怪的古字和符號。而在其中一頁的上方,有父親熟悉的、清癯工整的批注:
“此即《瘟神散典》末章所載‘人瘟’煉制法之殘頁!余于內庫故紙堆中偶得,驚駭莫名!此法以‘瘟種’為基,融‘生魂怨念’為媒,炮制‘瘟人’,散瘟百里,生靈涂炭,實乃逆天邪術,鬼神共憤!余雖不才,豈容此等毒方存世,遺禍無窮?當毀之!然……其中所‘瘟種’與南洋‘鬼面菇’、‘腐心草’、‘地肺石髓’之關聯,牽機草之變種‘鎖魂草’或可替代……其理甚毒,其法甚詭,留此數語,警示后人,萬勿追尋!切記!切記!――沈煜絕筆”
殘頁的下半部分,有明顯的焚燒痕跡,焦黑蜷曲,顯然曾被火燎過,但不知為何沒有完全燒毀,被金花婆婆撿到,又粘貼在了自己的冊子上。殘頁上原本記載的內容,大部分已不可辨,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藥材圖案和符號,以及最后幾行模糊的文字:
“……瘟人成,七日為限,氣傳接觸,無分敵我……可控者,需以‘母引’定期飼之,否則反噬……慎!慎!慎!”
而在父親批注的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墨跡較新的字跡,是金花婆婆的筆跡,帶著一種癲狂的興奮:“沈煜老兒暴殄天物!如此妙法,竟欲毀去!幸得天不絕我,得此殘頁!‘瘟人’……‘瘟人’!哈哈哈,若能煉成,何愁大業不成?惜乎關鍵處被毀,‘母引’何物?‘鎖魂草’或可一試……”
沈清猗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殘頁和批注,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凍結了。
父親!父親當年在太醫署,果然發現了《瘟神散典》的“人瘟”殘頁!他震驚于其邪惡,試圖將其銷毀!這就是他被貶的真正原因嗎?因為他發現了不該發現的秘密,并且試圖毀掉它?是誰在阻止他?是誰想要保存這邪惡的“人瘟”之法?是陳宦官?還是當時的司禮監掌印?或者,是更早的、隱藏在宮廷深處的黑暗勢力?
金花婆婆得到了這未被完全銷毀的殘頁,如獲至寶,并試圖用“鎖魂草”來補全、推演“人瘟”的煉制。而陳宦官和王安,他們手中的《瘟神散典》缺失了關于“人瘟”的最后一章,是否就是父親當年銷毀的那部分?他們是否知道父親曾經毀去殘頁?他們四處搜尋“鎖魂引”和南洋的禁忌藥材,是否就是為了補全這缺失的“人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