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告訴任何人,在會所里被叫做“小玲”的自己,老家在千里之外的小縣城。
小玲看著宣傳冊上的收益率,心跳有點快,她沒讀過多少書,卻知道“zhengfu”兩個字比什么都靠譜。“到期能連本帶利拿回來?”
“當然,”女客戶經理笑容溫和,充滿自信,翻開合同指給她看,“你看這擔保方,是寧江市財政擔保,合作方是省路橋集團,國企背景。很多像你這樣的客戶都選這款,既穩妥又劃算。”
小玲咬了咬唇,最終在簽名欄落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走出帝豪大廈時,手里的合同輕飄飄的,心里卻像落了塊石頭——離200萬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晚上六點,鼎豪會所的員工休息室里,小玲正對著鏡子補妝,大兵推門進來。
他穿著帥氣的黑色保安制服,袖口沾著點煙灰,剛從包廂區巡邏回來。
“大兵哥。”小玲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地方放保溫杯。
大兵點點頭,擰開杯蓋灌了口濃茶,人如其名,身材魁梧,眉眼間帶著股生人勿近的硬朗,只有在小玲面前,眼神才會柔和些。
“存完錢了?”他問。
“嗯,還買了聚合財富的理財產品,說年化12%呢。”小玲拿出手機,把產品簡介給他看,“等攢夠了錢,我就回老家鎮上買套房子,開個小超市。大兵哥,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大兵的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沒說話。
他知道小玲的心思,也不排斥與她偶爾的親熱——在這人來人往的會所里,兩個底層人相互取暖,總比孤身一人強。
可他不敢答應,自己這個爛人,干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他沒法給這個女孩許一個安穩的未來。
小玲見他不吭聲,也不追問,只是剝了顆糖塞到他嘴里,草莓味的甜膩在舌尖化開:“沒關系,我等你想清楚。”
大兵嚼著糖,心里卻像塞了團麻。
昨晚vip包廂里,他撞見客人在茶幾底下吸食一種沒見過的白粉,邊上還有幾個空的粉色膠囊,錫紙燒出的焦味混著甜味。
他跟孫三爺匯報時,對方只是冷淡的回應道:“把人請出去就行,別聲張,影響生意。”
“對了,”小玲突然想起什么,“昨晚你巡邏的時候,是不是跟客人吵架了?”
“沒什么。”大兵含糊地應著,不想讓她擔心。他掏出手機看了眼,發小金春日發來消息:“明晚老地方喝一杯?”
金春日海外留學回來現在是靜海高中的英語老師,西裝革履地站在講臺上,跟他這個在會所當保安的,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每隔一段時間,兩人還是會約在巷尾的酒吧,就著花生米喝著啤酒,說說小時候的事。
“老地方見”大兵回了消息,抬頭看見小玲正對著鏡子化妝,她其實才二十歲,本該是在校園里讀書的年紀,卻在這里過早地學會了察觀色。
“老地方見”大兵回了消息,抬頭看見小玲正對著鏡子化妝,她其實才二十歲,本該是在校園里讀書的年紀,卻在這里過早地學會了察觀色。
“大兵哥,”小玲轉過身,眼底閃著光,“等我超市開起來,你就當老板,不用再看別人臉色了。”
大兵扯了扯嘴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煙,突然很想抽一根——既想抽走對未來的迷茫,也想抽走包廂里那揮之不去的白粉味。
會所走廊傳來服務生的吆喝聲,對于有些人來說,醉生夢死的一晚又開始了。
大兵站起身,拍了拍小玲的肩膀:“我先去巡邏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小玲正對著手機屏幕傻笑,大概是在算要存多久的錢。
大兵的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快步走進了那些燈光昏暗的走廊。
晚上十點的鼎豪會所,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門口的旋轉燈牌把紅藍光暈打在來往客人臉上,走廊里飄著威士忌的醇香與女士香水的甜膩,包廂門開合間泄出的笑鬧聲,幾乎要掀翻鎏金吊頂。
大兵剛在二樓樓梯口勸住兩個醉醺醺騷擾小姐的客人,對講機里就傳來服務生的呼叫:“大兵!三樓306!快來!”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306包廂的門敞著條縫,里面的動靜隔著門板都透著暴戾。
推開門的瞬間,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酒氣撲面而來——一個男人跪在地毯上,額頭淌下的血糊住了半張臉,順著下巴滴在深色地毯上,洇出一朵詭異的花。
“袁二。”大兵的聲音在嘈雜里像塊冰,目光落在那個皮膚黝黑、個子矮小的中年男人身上。
袁二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手里把玩著根沾血的黃銅煙桿,鞋尖還踩著地上男人的手背。
“喲,大兵來了。”袁二抬頭笑,三角眼抽搐了兩下,“這點小事,還勞你跑一趟。”
大兵沒理他,視線移到地上的男人身上——左手纏著厚白布,指節處鼓鼓囊囊的,顯然缺了兩根手指。
是前幾天在頂樓賭場,被他揪著后領扔出去的那家伙。
此刻男人疼得渾身發抖,嘴里含混地討饒:“袁哥……再寬限三天……就三天……”
“三天?老子等了一個月!”袁二抬腳就往男人肋骨上踹,“當我袁二是吃素的?”
“孫三爺的場子。”大兵往前站了步,陰影罩住半張沙發,“要討債,出去討。”他認得袁二這煙桿,去年有個欠賬的老板,被這玩意兒敲掉了兩顆牙。
袁二臉上的笑淡了,卻還是把煙桿收了起來:“行,給大兵你這個面子。”他彎腰薅住地上男人的頭發,迫使他仰起頭,額頭的血珠滴進男人驚恐的眼睛里,“聽著,明天這個點,老子要么見到錢要么見到人,不然,卸你一條腿抵賬。”
男人疼得直抽氣,連連點頭。
大兵朝門口揚了揚下巴,男人如蒙大赦,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扶著墻往外挪,血痕在地毯上拖出長長的尾巴,像條垂死的蛇。
“大兵,不是我不給面兒。”袁二掏出煙盒抖出支煙,“這孫子欠的是賭債,最近又沾了毒品,那玩意兒,多少家底都得賠進去。”他朝地上啐了口,“要不是看在孫三爺的面子,今兒就讓他躺這兒。”
大兵沒接話,盯著茶幾上翻倒的果盤——西瓜塊滾得滿地都是,沾著星星點點的血。
他想起前晚在vip包廂瞥見的白色粉末,還有孫三爺那句“別多管閑事”,眉頭擰得更緊。
“收拾干凈。”大兵吩咐了下門口的服務生,轉身往外走,路過302包廂,一個服務生拿著一沓啤酒推門而入,視線里瞥見小玲正坐在客人懷里倒酒,男人手在她的臀部揉捏。
小玲抬眼撞見他,嘴角悄悄彎了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大兵迅速別開臉,面無表情地快步走開,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濃了幾分。
男人踉蹌著走出鼎豪會所,晚風裹著涼意撲在臉上,額頭傷口被吹得生疼。血浸透的紗布黏在皮膚上,像塊甩不掉的爛膏藥。
街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不敢回家,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江邊護欄前,他望著黑沉沉的江水,難道要把妻子和還在讀高中的女兒推進火坑,一想到袁二在自己妻女身上聳動的丑陋模樣,頭痛欲裂,竟生出跳下去的念頭,可腳像灌了鉛。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最后一粒粉色膠囊,眼睛發亮,喉結滾動,與其清醒地煎熬,不如醉在虛幻里喘口氣。
他背靠路邊的梧桐樹,一屁股坐在地上,冰涼的地磚透過薄薄的西褲滲進來,卻壓不住心里的躁。
四周沒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在催促。
臉色變換不定,最終還是顫抖著將膠囊塞進嘴里,干咽下去。
沒過多久,藥效開始發作。
先是腦袋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額頭的疼痛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酥麻,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他瞇起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
恍惚中,身邊突然堆滿了錢,紅色的鈔票像小山一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幾個穿著暴露的漂亮女人圍上來,嬌笑著往他懷里鉆,香水味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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