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看著她。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她的手在燈光下很白,指尖微微翹起,像是在等一片落下來的葉子。
他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腰側。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指微微收緊。
他們在餐桌旁邊的空地上慢慢轉著圈。
音樂很慢,是一首老爵士,薩克斯的聲音低沉而溫柔,鋼琴在背景里輕輕墊著,像夜晚的潮水,一下一下地涌上來又退下去。窗外的布魯克街已經安靜了下來,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和餐廳里的燈光混在一起,在地毯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的裙擺在他腳邊輕輕拂過,每一次轉動都帶起一陣細微的風。她的頭發上有一縷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是洗發水的味道,像是鈴蘭,又像是雨后的花園。
“跳得不錯。”她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帶著笑意,“你在華盛頓經常跳舞?”
“偶爾。外交場合,免不了。”
“那你喜歡嗎?”
李長安想了想。“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是一種社交方式。”
她點點頭,目光落在他領帶上。“那你喜歡什么?”
“安靜的時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現在呢?安靜嗎?”
李長安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
他沒有回答,只是帶著她轉了一個圈。裙擺揚起來,又落下去,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
“肖恩。”
“嗯。”
“你知道嗎,今天下午,你站在那些畫前面說話的時候,我覺得那些畫活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它們在那里掛了那么多年,沒有人認真聽它們說話。你是第一個。”
李長安沒有說話。
音樂又轉了一個段落,鋼琴聲變得稍微明亮了一些,像云層裂開了一道縫,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她跟著他的步伐,腳步輕盈而準確,像是對這支舞很熟悉。
“你跳得很好。”他說。
“宮里學的。從小就要學。跳舞、禮儀、法語、藝術史――什么都要學。但學了這么多年,第一次覺得跳舞不討厭。”
“為什么?”
她抬起頭,看著他。“因為以前跳舞,是和該跳舞的人跳。今天,是想和一個人跳。”
音樂慢慢走向尾聲,薩克斯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鋼琴也收了回來,只剩下幾個零落的音符,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她松開手,后退一步,看著他。她的呼吸很平穩,臉上沒有汗,只是臉頰微微泛紅,不知道是因為跳舞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肖恩。”她站在他面前,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下次你來倫敦的時候,再來找我。”
她的語氣很輕,不是命令,不是請求,只是一個朋友對另一個朋友說的話。
李長安看著她。“能收到公主殿下的邀請,是我的榮幸。”
她笑了。那個笑容和她今天下午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樣――不是雀躍的,不是狡黠的,是安靜的、溫暖的,像一個真正的朋友。
“那就說定了。”她伸出手,“下次來,我帶你去看溫莎城堡的收藏。比這里的還好。”
李長安握住她的手。“好。”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后松開。她后退一步,看著他,嘴角還帶著那種笑。
李長安低頭看了一眼懷表。指針已經指向八點一刻。
“殿下,我今晚就要離開倫敦了。九點的飛機。”
瑪格麗特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并沒有消失。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撥弄著裙擺的邊緣,沉默了幾秒,然后抬起頭。
“你們這些人都這么忙。”
她的語氣里沒有埋怨,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帶著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無奈,“我姐姐也是這樣。回來兩天就要走,走的時候說‘下次再來’,下次是什么時候,誰也不知道。”
李長安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理解。“不過我知道,你和姐姐不一樣。你是自己要走的,不是別人讓你走的。”
李長安沉默了一秒。“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我知道。”她點點頭,那個笑容又回來了,比剛才更淡,但更真,“下午你說過了。責任。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