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面殘影出現的第二天清晨,青石鎮醒得比往常都早。
天還沒亮透,東邊天際剛泛起一絲灰白,鎮子中央的旗桿下就站滿了人。是趙大牛召集的鎮民,二十幾個青壯,還有七八個半大孩子,最小的就是小翠,踮著腳才能看見前面。他們手里都攥著木棍——是阿木用剩下的鐵木邊角料削的,一尺來長,手腕粗,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阿木站在最前面,赤著上身,暗金氣血在體表緩緩流轉,左肩到右腹那道疤在晨光下像條猙獰的蜈蚣。他握著鐵木棍,棍尖垂地,獨眼掃過眾人,聲音很糙,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都聽好了!這世道,光會種地不夠,還得會打架!以前你們是農民,是手藝人,是買賣人,可現在,你們是青石鎮的人!是‘破議會盟’旗下的人!那些雜碎打上門,不會因為你們是農民就手下留情!所以,從今天起,每天這個時候,來這兒,跟我學兩招保命的功夫!”
他說著,鐵木棍一抖,棍身帶起一片暗金殘影,殘影過處,空氣發出低沉的嗡鳴。
“看清楚了!這招叫‘橫掃’,打腿,打腰,打腦袋!棍子要快,要狠,要準!一棍下去,得讓對手站不起來!”
他演示了一遍,動作不快,但力道十足,棍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形成一道清晰的弧線。然后他收棍,看向眾人:“來,試試。”
鎮民們面面相覷,有些膽怯。趙大牛第一個站出來,握著木棍,學著阿木的樣子,一棍橫掃。棍子歪歪扭扭,力道也軟,但很認真。阿木走過去,用鐵木棍輕輕一撥,糾正他的姿勢:“腰沉下去,力從地起,經腿,過腰,到肩,最后到手腕!再來!”
趙大牛點頭,深吸一口氣,又是一棍。這次好多了,棍風帶起微弱的呼嘯。
有了趙大牛帶頭,其他人也陸續跟上。一時間,旗桿下棍影翻飛,雖然雜亂,但很用力。小翠握著根小木棍,學著父親的樣子,嘿咻嘿咻地揮舞,小臉憋得通紅。
夏樹站在屋檐下看著,柴刀橫在膝頭,沒說話。他看得很仔細,看每個人的動作,看阿木的指點,看那些木棍揮舞的軌跡??戳艘粫?,他站起身,走過去。
“阿木前輩,我教他們用刀吧?!毕臉湔f。
阿木一愣,看向他。夏樹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是壓抑的什么。阿木明白了,夏樹在找事做,在用這種方式,壓下心里那股因無面殘影而躁動的殺意。
“行。”阿木點頭,“你用刀,我使棍,正好互補。”
夏樹走到場中,從趙大牛手里接過木棍,比劃了一下:“刀和棍不一樣。棍重勢,刀重鋒。棍可以橫掃,可以劈砸,刀不行。刀只有一招——劈。但這一招,練好了,能砍斷骨頭,能斬開盔甲,能……要人命?!?
他握著木棍,做了個劈砍的動作。動作很簡單,就是從上往下,直直一劈。但劈出的瞬間,混沌氣旋在掌心流轉,木棍帶起一道灰蒙蒙的刀氣,刀氣凝成一線,撕裂空氣,在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刀痕。
鎮民們倒吸一口涼氣。
“看清楚了嗎?”夏樹收棍,看向眾人,“就這樣,每天練一千遍。什么時候能在地上劈出三寸深的痕,什么時候,你就有資格拿真刀了?!?
他說完,把木棍還給趙大牛,轉身回了屋檐下,重新坐下,繼續擦刀。
阿木看著他的背影,獨眼閃過一絲復雜,但沒多說,只是吆喝道:“都聽見了?練!一千遍!少一遍,今天沒飯吃!”
鎮民們轟然應諾,棍影刀風再次翻飛。
晨光漸亮,曦光草田的方向傳來林薇的聲音。她在田邊搭了個簡陋的棚子,棚下擺著幾張木板床,床上躺著幾個鎮民。是老郎中,還有幾個在開荒時受傷的年輕人。老郎中傷得最重,胸口被碎石劃開一道深口子,雖然敷了藥,但傷口化膿,一直在發燒,昏迷不醒。
林薇站在床邊,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微微亮著,幽藍的光芒在皮膚下流動。她抬手,掌心銀白光芒涌出,凝成記憶之燈。燈很小,只有核桃大,燈芯的幽藍火焰靜靜燃燒,散發著溫和的、讓人心安的光。
她把燈湊到老郎中額前,燈光灑下,照進他識海。識海中,是混亂的記憶碎片——兒子慘死的畫面,蝕心者猙獰的臉,鎮子被毀的絕望……很亂,很痛,像一團糾纏的荊棘。
林薇閉目,用愿力引渡訣引導這些記憶。燈光如梳,將混亂的記憶一點點梳理、安撫。痛苦的記憶被燈光淡化,美好的記憶被燈光溫養,混亂的執念被燈光化解。漸漸地,老郎中緊皺的眉頭松開了,呼吸平穩了些,燒也退了一點。
但林薇的臉色白了三分,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又深了一分,幽藍的光芒幾乎要透出來。詛咒在反噬,每用一次記憶之燈,她的記憶就會流失一分,壽命就會縮短一分。但她沒停,只是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走向下一個傷員。
一個年輕鎮民,手臂被混沌余燼灼傷,傷口潰爛,流著暗紅色的膿水。林薇用曦光藤蔓纏上傷口,白金光暈滲入,將膿水一點點逼出,凈化殘留的混沌余燼。很慢,很吃力,但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肉芽慢慢長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林薇姑姑,你好厲害。”小翠不知何時跑過來,蹲在旁邊看著,大眼睛里滿是崇拜。
林薇轉頭看她,擠出一絲笑:“小翠,去幫姐姐打盆清水來,好嗎?”
“好!”小翠蹦起來,跑去井邊。
林薇看著她跑遠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溫柔,也閃過一絲……恐懼。她想起了蕓娘的詛咒,想起了忘憂婆婆的警告,想起了那口忘川水。如果有一天,詛咒徹底爆發,她記憶全失,神魂崩潰,會忘記小翠,忘記夏樹,忘記楚云,忘記所有人……
她不敢想。
只是握緊拳頭,咬牙繼續。
午時,日頭爬到中天,烤得地面發燙。
范無咎在旗桿下支了個架子,架子上穿著幾條剛從小溪里撈上來的魚。魚不大,但很肥,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銀光。范無咎蹲在架子旁,掌心托著一團慘白的業火,火苗很小,很溫順,像只聽話的小貓,在魚身上來回游走,將魚皮烤得金黃酥脆,油脂滴在火里,發出“滋滋”的響聲,香氣混著煙火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鎮民們練完功,正癱在地上喘氣,聞到香味,肚子都咕咕叫起來。小翠第一個跑過來,眼巴巴地盯著烤魚:“范叔叔,魚好了嗎?”
“快了快了。”范無咎咧嘴,露出猩紅的舌頭,用業火在魚身上又烤了一圈,撒了點鹽——鹽是謝必安從黑市換來的,很金貴,平時舍不得用,但今天范無咎說“聚人心”,楚云點頭了。
魚好了,范無咎用木棍串了,分給眾人。一人一小塊,不多,但很香。鎮民們捧著魚,蹲在地上,吃得滿嘴流油,臉上是久違的笑容。趙大牛咬了一口魚,眼淚差點掉下來——自從鎮子被毀,他就沒吃過這么像樣的東西了。
“范恩公,你這手藝,絕了!”一個年輕鎮民豎起大拇指。
“那是。”范無咎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掌心業火跳了跳,“老子的火,燒人燒鬼燒房子,燒魚也是一絕。等哪天太平了,老子開個烤魚攤,保準生意興隆?!?
眾人都笑了,笑聲在院子里回蕩,沖淡了連日來的壓抑和恐懼。
夏樹坐在屋檐下,也分到一塊魚。他咬了一口,魚很香,外焦里嫩,但他吃得很慢,像在嚼蠟。他抬頭看向天,天很藍,云很白,一切都很平靜。但他知道,這平靜是假象。無面殘影還在暗處盯著,歸墟議會在荒山集結,混沌祭壇在建造,九星連珠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夏樹?!?
楚云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夏樹轉頭,楚云在他旁邊坐下,手里也拿著塊魚,咬了一口,眉頭皺了皺——魚有點咸,但他沒說什么,只是慢慢嚼著。
“在想什么?”楚云問。
“想太多?!毕臉湔f,聲音很低,“想荒山,想無面,想爹娘,想……兩個月后。”
楚云沉默,也抬頭看向天。良久,他輕聲說:“我也在想。但光想沒用,得做事。阿木前輩在教他們習武,林薇姐在給他們治傷,范前輩在用烤魚聚人心,謝前輩和范前輩在外圍警戒,師父在拼命恢復……我們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