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跑進指揮部,報告說:“司、司令官閣下,支那軍沒有來?!?
中島今朝吾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第一夜襲擾,是讓他們睡不成。第二夜設防,是讓他們不敢睡。兩夜下來,五千人困得要死,戰斗力至少掉了一半。
“傳令下去,”他咬著牙說,“今天上午休息,下午兩點出發?!?
“可是司令官閣下,弟兄們太累了……”
“閉嘴!”中島今朝吾一巴掌扇過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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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下午兩點。
第16師團五千多人,拖著疲憊的身子,繼續向紫金山推進。
他們走了不到五里,前面又響起了槍聲。
張彪帶著人,堵在路上。
這一次不是襲擾,是阻擊。
三十個人,分成三組,一組打一陣,打完就跑,換一組接著打。日軍追上來,他們就往林子里鉆。日軍不追,他們就出來繼續打。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五里路,走了整整四個小時。
天黑的時候,日軍才走了十里。按這個速度,走到紫金山,至少還需要三天。
中島今朝吾站在臨時營地前,望著黑暗中的山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碰上對手了。
那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國軍官,就像個鬼魅一樣,纏著他,盯著他,不讓他睡覺,不讓他吃飯,不讓他安安穩穩地走一步路。
他想抓住他,想打死他,想把他碎尸萬段。
但他抓不住。
那人跑得太快,藏得太深,根本不跟他正面交手。
他就這么纏著,拖著,耗著。
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換條路?”
中島今朝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搖了搖頭。
“不換。就這條路?!?
他抬起頭,望著黑暗。
“傳令下去,今晚加強警戒。明天,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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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深夜。
張彪躺在山坡上,啃著一個冷饅頭。
身邊,三十個人東倒西歪地躺著,有的睡著了,有的在擦槍,有的望著星星發呆。
“隊長,”一個年輕士兵湊過來,“咱們什么時候回去?”
張彪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回去?回哪兒?”
“回城里啊。弟兄們都累了。”
張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鬼子也累了。咱們累一分,鬼子累十分。咱們多累一天,鬼子就多歇不了這一天。”
他咽下最后一口饅頭,看著那個年輕士兵。
“知道什么叫疲敵戰術嗎?”
年輕士兵搖搖頭。
“就是不讓敵人歇著?!睆埍胝f,“他走,咱打他。他停,咱擾他。他睡,咱鬧他。他不累,咱也累。但他累十分,咱只累三分。熬上三天,他就廢了?!?
年輕士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張彪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早還有活。”
年輕士兵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張彪沒有睡。
他盯著遠處的日軍營地,盯著那些篝火,盯著那些隱約可見的人影,一動不動。
身后,三十個弟兄正在沉睡。
遠處,五千多個鬼子正在煎熬。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這場戰爭。
但只要能拖住一個鬼子,城里就少一分壓力。
只要能多拖一天,南京就多一天準備。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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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六日,凌晨。
唐生智站在指揮室里,看著桌上的戰報。
張彪發來的。
只有一行字:
“第16師團三天只走了三十里。還在拖?!?
唐生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三天。
三十里。
正常行軍,只需要一天。
張彪用三十個人,拖住了五千多鬼子三天。
他把那張戰報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里。
“趙坤。”
“在?!?
“告訴趙銘,給張彪那邊送點好嚼谷。罐頭、餅干、煙,多送點?!?
趙坤愣了一下:“司令,咱們自己都緊巴……”
“再緊巴也得送。”唐生智說,“張彪那三十個人,比一個師都值錢?!?
趙坤點點頭,轉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遠處,淳化方向的炮聲還在響。那是王耀武在苦撐。
更遠處,句容方向的火光還在燒。那是徐源泉在死守。
而紫金山方向,靜悄悄的。
靜得讓人心慌。
但唐生智知道,那靜悄悄的后面,有三十個人,正像鬼魅一樣纏著五千多鬼子。
他們不讓鬼子睡,不讓鬼子吃,不讓鬼子安安穩穩地走一步路。
他們用自己的累,換鬼子的更累。
用自己的命,換南京的時間。
“好樣的?!彼p輕說了一句。
窗外,寒風呼嘯。
天快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