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九點。
南京衛(wèi)戍司令部。
唐生智站在會議室里,面前是一張巨大的南京周邊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biāo)注著各種符號――紅色的箭頭是日軍進攻方向,藍色的防線是守軍陣地,黑色的骷髏是發(fā)生過激戰(zhàn)的地方。
從十二月九日淳化接敵開始,外圍打了整整十六天。
邱維達、王耀武、孫元良、徐源泉、宋希濂、顧風(fēng)、張彪……所有人都在。
屋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唐生智轉(zhuǎn)過身,看著這些滿臉疲憊的將領(lǐng)。
“十六天了。”他開口,“從九號到今天,十六天。淳化、湯山、句容,三道外圍防線,我們守了十六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王耀武,你先說。”
王耀武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淳化方向,第9師團主力。我們守了七天,從十二月九號到十五號。斃敵約一千二百人,擊毀坦克三輛。自損兩千五百人。能打的,還剩兩千五百。”
唐生智點點頭。
“桂永清。”
桂永清站起來。
“紫金山方向,第16師團。從十六號開始,打了九天。斃敵約六百人,其中狙擊手十九人。自損三百人。狙擊手還剩不到五十。”
唐生智沒有說話。
“徐源泉。”
徐源泉站起來。
“句容方向,第6師團。守了三天,從十六號到十八號。斃敵約五百人,夜襲炸毀輜重?zé)o數(shù)。自損一千八百人。能打的,還剩兩千二百。”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拿起紅藍鉛筆,在外圍的三個點上畫了三個圈。
“淳化、湯山、句容。三個方向,十六天。斃敵總計兩千三百余人,自損四千六百余人。”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所有人。
“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沒有人回答。
唐生智的聲音沉下來。
“意味著,我們用四千六百條命,換了鬼子兩千三百條命。意味著,我們把二十萬鬼子,硬生生拖了十六天。意味著,松井石根現(xiàn)在想罵娘,谷壽夫想切腹,中島今朝吾想跳江。”
他頓了頓。
“還意味著,這十六天,城里做好了準(zhǔn)備。”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fēng)灌進來,帶著一絲硝煙的氣息。
“百姓撤了十幾萬,傷員送走了三千多,彈藥囤了夠打一陣子,工事修了夠鬼子啃半年。秦淮河布了水雷,城墻根挖了暗道,全城地下通道連成一張網(wǎng)。”
他轉(zhuǎn)過身。
“這些,都是你們用命換來的。”
王耀武站起來:“司令,接下來怎么打?”
唐生智走回地圖前。
“接下來,全軍收縮。”
他的手指點在南京城垣上。
“淳化、湯山、句容,不守了。所有部隊,撤回城垣。雨花臺、光華門、中華門、紫金山、玄武湖、下關(guān)渡口,六道防線,層層設(shè)防。”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城垣上畫出一條線。
“鬼子的戰(zhàn)術(shù),我們已經(jīng)摸清了。先重炮轟,再坦克沖,后步兵上。那我們怎么打?”
他看向所有人。
“第一,防炮。城墻根挖防炮洞,戰(zhàn)壕里挖貓耳洞。鬼子炮一響,全躲進去。炮一停,全出來。”
“第二,反坦克。每條大路挖反坦克壕,埋反坦克雷。鬼子坦克進來,先斷履帶,再炸車身。”
“第三,狙擊。紫金山、雨花臺、城內(nèi)制高點,全部安排狙擊手。專打鬼子軍官、機槍手、炮手。”
“第四,巷戰(zhàn)。城墻破了,還有街巷。街巷破了,還有民房。民房破了,還有地下通道。每一寸土地,都要鬼子拿命來換。”
他放下筆,看著所有人。
“這一仗,不是守城戰(zhàn),是消耗戰(zhàn)。我們的任務(wù),不是把鬼子擋在城外,是讓他們流干血。”
孫元良問:“司令,要守多久?”
唐生智沉默了一秒。
“越久越好。一天、兩天、三天……每多守一天,鬼子就多死幾千人。每多守一天,全國抗日的士氣就高一分。每多守一天,那些撤到江北的百姓,就能多活一天。”
他看著窗外的天空。
“我們沒有援軍,沒有退路,沒有希望。但我們有這條命。這條命,能換幾個鬼子,就換幾個鬼子。”
他轉(zhuǎn)過身。
“都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