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一點。
南京城,下關渡口。
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遠處日軍的炮艇偶爾掃過一道探照燈,像一把白色的刀,把江面劈開又合上。江風很大,吹得岸邊的蘆葦嘩嘩作響,冷得刺骨。
宋希濂站在碼頭上,看著最后一批船只靠岸。二十條小船,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地駛過來,船工們撐著篙,劃著槳,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
“師座,船到了?!眳⒅\長跑過來。
宋希濂點點頭,轉過身。
碼頭上,黑壓壓地站著一片人。不是百姓――百姓早就在前幾批撤走了。這是傷員,是醫護,是文職人員,是電訊兵,是那些不該留在戰場上的人。
三百多個重傷員,躺在擔架上,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睜著眼睛望著天空。他們的傷太重了,不能再打仗了。留在這里,只是等死。送過江去,也許能撿條命。
一百多個醫護人員,站在傷員旁邊,有的背著藥箱,有的抱著繃帶卷。沈青瑤站在最前面,身上穿著一件沾滿血跡的白大褂,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很亮。
還有幾十個文職和電訊人員,抱著文件和設備,站在最后面。他們手里的東西,是南京保衛戰的全部記錄――作戰計劃、兵力部署、后勤統計、傷亡數字。這些東西,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唐生智站在碼頭的高處,看著這些人,沉默了很久。
這個決定,他猶豫了三天。
三天前,他就想把重傷員送走。但沈青瑤不同意。她說,傷員還需要治療,她走不了。他說,你走了,他們才能活。她說,我走了,誰給他們治傷?
他勸不動她。
直到今天下午,他把那份日軍的進攻計劃擺在她面前。
“明天拂曉,總攻。重炮、坦克、步兵,全線壓上來。城里會變成一片火海。你留在這里,救不了任何人――你自己都活不了。”
沈青瑤看著那份計劃,沉默了。
“帶著你的醫護人員,帶著重傷員,過江。”唐生智說,“對岸有人接應。李品仙的部隊,會安排你們往后方轉移?!?
沈青瑤抬起頭,看著他。
“司令,那你呢?”
唐生智沒有回答。
沈青瑤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的血絲和疲憊,忽然明白了。
他不走。
他要留下。
“司令……”她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唐生智擺擺手,打斷她。
“別說了。今晚就走。船已經準備好了。”
此刻,沈青瑤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正在登船的人。
擔架隊抬著重傷員,一步一步走上跳板。船很晃,擔架不穩,幾個人扶著,慢慢往前走。一個年輕士兵躺在擔架上,腿被彈片削去一塊肉,露著白森森的骨頭。他沒有叫,只是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
沈青瑤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撐住。過江就有救了。”
年輕士兵看著她,忽然問:“沈大姐,你不走嗎?”
沈青瑤愣了一下。
“我走。我送你們過去?!?
年輕士兵點點頭,沒有說話。
沈青瑤站起來,轉身要走,忽然看見唐生智站在高處,正望著這邊。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司令,我走了?!?
唐生智點點頭。
“路上小心。對岸有人接應。到了之后,不要停,繼續往后方撤。滁州、合肥、武漢,越遠越好。”
沈青瑤看著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男人,看著他臉上的疲憊和眼睛里的決絕,忽然覺得喉嚨堵得慌。
“司令,”她說,“您保重?!?
唐生智笑了笑。
“放心。我命硬?!?
沈青瑤沒有再說什么。她轉過身,大步走向渡船。
深夜十一點半,第一批船離岸了。
十條船,載著一百五十個重傷員和五十多個醫護人員,緩緩駛向江心。船上沒有燈,沒有火,只有槳聲和風聲。
唐生智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司令,”趙坤在旁邊小聲說,“您站了快一個小時了,回去吧?!?
唐生智搖搖頭。
“再看一會兒?!?
他看著江面,看著那些漸漸消失的船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趙坤,那些文件,都送走了嗎?”
趙坤點點頭:“送走了。作戰計劃、兵力部署、后勤統計、傷亡數字,全部裝了兩箱,跟著第一批船走的。周明同志派了兩個人護送,保證送到后方。”
唐生智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趙坤等著他說。
“我們的戰術總結――狙擊戰術、巷戰戰術、反坦克戰術、防空戰術,全部整理出來,裝一箱,跟著最后一批船走。這些東西,比炮彈值錢?!?
趙坤愣了一下,然后用力點頭。
“是!我這就去辦!”
凌晨零點,第二批船離岸了。
又是十條船,載著最后一百五十個重傷員、五十多個醫護人員,還有幾十個文職和電訊人員。兩箱文件,一箱戰術總結,全部上了船。
沈青瑤站在最后一條船的船尾,望著岸上。
岸上,火光點點。那是城墻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她看見一個人站在碼頭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那是唐生智。
她舉起手,想揮一揮,但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