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柱從二樓的窗戶后面探出頭,看著那些撤退的鬼子,咧嘴笑了。“告訴師座,鬼子進來了,又出去了。”
上午十點,日軍的第二次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不是一個大隊,是一個聯隊,三千多人。他們不排散兵線了,分成小股,沿著每一條巷子同時推進。坦克開在最前面,履帶碾過沙袋,碾過磚石,碾過守軍丟棄的槍支。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端著刺刀,貓著腰。
沈發藻站在指揮部的窗戶后面,舉著望遠鏡盯著戰況。他的胳膊還吊著繃帶,但他沒有下去。城垣丟了,巷戰開始了。他不能讓鬼子舒舒服服地走進來。
“傳令下去,放坦克進來。先炸坦克,再打步兵。打完之后,立刻撤,不許戀戰。”
中華路上,第一輛坦克轟隆隆地開過來。履帶碾過路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它越過了第一道沙袋掩體,越過了第二道,越過了第三道。跟在后面的步兵以為安全了,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走到一處十字路口,坦克突然停了下來。路面上有一個大坑,坑上面蓋著木板,坦克的履帶壓上去,木板斷裂,坦克栽進了坑里。坑底埋著反坦克雷,轟的一聲巨響,履帶炸斷,坦克趴窩了。跟在后面的步兵還沒來得及反應,兩側的樓房里就飛出了幾十顆手榴彈。手榴彈在人群中炸開,火光沖天,殘肢橫飛。
“撤!快撤!”
日軍扔下坦克,連滾帶爬地往后跑。跑了不到五十米,身后的巷子里又響起了槍聲。一隊中國士兵從巷子里殺出來,端著刺刀,迎著日軍沖上去。日軍前后受敵,隊形大亂,又被砍倒了一片。
周大柱站在樓頂上,看著那輛趴窩的坦克,冷冷地笑了一聲。“第二輛了。”
下午兩點,日軍的進攻越來越猛。
飛機又來了。這一次只有七八架,但飛得很低。機關炮對著每一條巷子掃射,子彈打在墻壁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守軍被壓制在樓房里,抬不起頭。日軍步兵趁機推進,每一條巷子都在往前拱。
沈發藻站在指揮部里,舉著望遠鏡盯著戰況。地圖上,中華路以東的防線已經被壓縮了兩條街。孫元良那邊更慘,中華路以西已經丟了三條街。
“師座,鬼子從南邊繞過來了,至少一個大隊,正在往夫子廟方向推進。飛機在頭上轉,弟兄們抬不起頭來。”參謀長跑進來,臉上全是汗。
沈發藻放下望遠鏡。“告訴顧風,不要硬拼。放鬼子進來。夫子廟那邊巷子窄,房子密,坦克開不進去,大部隊展不開。飛機再厲害,也不敢往自己人頭上扔炸彈。放進來,關門打狗。”
下午三點,夫子廟。
顧風趴在貢院西街的一處屋頂上,盯著下面那條窄巷。巷子只有兩米寬,兩側是明清時期的老房子,木質結構,一棟挨著一棟。
日軍一個大隊,約八百人,正沿著巷子往里走。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巷子太窄,只能容三個人并排走,八百人被拉成了一條長蛇,頭在巷子中間,尾巴還在巷子口。
頭頂上,兩架日軍的飛機在盤旋。但巷子太窄,飛機不敢俯沖――太低了會撞上屋頂,太高了看不清目標。它們轉了幾圈,扔了兩顆炸彈,都落在巷子外面,炸塌了兩棟沒人住的空房子。
顧風等了很久,直到整條巷子都塞滿了人。他舉起手,猛地落下。
“打!”
巷子兩側的屋頂上,幾十個士兵同時站起來,把手榴彈扔進巷子里。手榴彈在狹窄的空間里爆炸,彈片無處可躲,日軍被炸得人仰馬翻。
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想往前沖,八百人擠在巷子里,進退不得,自己人踩自己人。頭頂上的飛機盤旋著,但不敢投彈――自己人和中國兵攪在一起,炸彈落下來炸死的是自己人。
“撤!快撤!”
日軍扔下兩百多具尸體,連滾帶爬地撤出了夫子廟。顧風從屋頂上跳下來,站在巷子口,看著滿地的尸體和血跡,大口喘著氣。“告訴師座,夫子廟還在。”
傍晚六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聽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戰報。
中華路方向,斃敵四百余人,擊毀坦克兩輛,自損八十余人。夫子廟方向,斃敵二百余人,自損三十余人。全城各處,斃敵總計一千二百余人,自損三百余人。日軍飛機出動五十余架次,炸毀樓房十余棟,炸死炸傷守軍和百姓數十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蘇晴站在門外,渾身是泥,臉上被熏得漆黑,胳膊上的繃帶滲著血。她的身后,站著不到兩百個渾身是傷的義勇隊員。
“發煙隊的情況?”唐生智問。
蘇晴低下頭。“出發三百人,回來不到兩百。犧牲了三十多個,傷了七八十個。燃料也燒光了。今天的煙霧,不夠濃。”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夠了。你們用命換來的煙,救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蘇晴搖搖頭。
“沒有你們的煙,今天落下來的就不是幾十顆炸彈,是幾百顆。死傷的不是幾十個人,是幾百個,上千個。你們的煙,擋不住飛機,但救了這座城。”
蘇晴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她低下頭,用力擦了擦。“司令,我……”
“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仗打。”
蘇晴立正敬禮,轉身走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窗外,夫子廟的方向,火光還在燒。那是被炸毀的老房子在燃燒,是鬼子的尸體在燃燒,是這座城的血在燃燒。頭頂上,最后幾架日軍的飛機正在遠去,引擎聲越來越小,消失在暮色中。
一月十七日的深夜,南京城籠罩在一片火光和硝煙中。巷戰的第一天結束了。守軍退了兩條街,但鬼子死了一千多人。
明天,他們還會來。后天,也會來。每一條街,每一間屋子,每一塊磚頭,都要鬼子拿命來換。
周大柱還趴在樓頂上,顧風還守在夫子廟,沈發藻和孫元良還在指揮部里盯著地圖。
發煙隊拼光了最后的力量,但他們用命換來的煙,救了這座城。
城垣丟了,但城還在。人還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