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兩里地,正是日軍船隊與浮橋的集結地。
顧風站在河堤上,望著那一排火龍漸行漸遠。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一雙疲憊卻異常堅定的眼睛。他一不發(fā),只是靜靜看著,看著那些火船越漂越遠,越燒越旺。
凌晨五點半,日軍船隊終于發(fā)現了上游的異象。
“火!火船!上游漂下來的!”岸邊哨兵凄厲尖叫。
日軍中隊長從帳篷里沖出來,一眼便看見河面上十幾條張牙舞爪的火龍,正朝著船隊猛撲而來。火光燒紅了天際,河霧被熱浪蒸干,空氣中彌漫著煤油與燒焦木頭的惡臭。
“快!把船劃開!別讓火船靠上來!”
可已經晚了。
河道狹窄,船只密集,根本無處可躲。
第一條火船狠狠撞上日軍炮艇,火苗瞬間席卷甲板,點燃了船上油桶。轟隆一聲巨響,炮艇被炸得碎片橫飛,船上日軍被氣浪掀入水中,身上帶著火,在河里痛苦翻滾,像一只只燃燒的螞蚱。
第二條火船撞上幾艘小舢板,火焰迅速蔓延,幾條船連在一起燒成一片。日軍紛紛跳河,可剛一落水,便被岸上早已待命的火力精準點名,水面上不斷冒起血色泡沫。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十幾條火船在日軍船隊中橫沖直撞,整個河面變成一片火海。
有的船燒得只剩骨架,歪斜著沉入水底;有的船被炸成碎片,帶著火苗飛向夜空,再如流星般墜落;有的船在濃煙中失控相撞,擠作一團,燒成一片煉獄。
日軍中隊長僵在岸邊,渾身發(fā)抖。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船隊化為灰燼,士兵在火中哀嚎,在水中掙扎,在岸上潰散奔逃。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被火光映得面目猙獰。
一條燒得殘破的火船漂到他面前,木板噼啪炸裂,火苗竄起一人多高。火光中,他清晰看見,船頭插著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被燒掉一半,卻依舊在熱風中飄搖不倒。
“撤!快撤!”他終于崩潰大喊。
可一切都晚了。
三十多艘船,盡數焚毀或沉沒。六百多人的渡河部隊,活著逃回去的,不足百人。
秦淮河上,漂滿燒焦的木板、碎布和尸體,河水被染成渾濁的黑色,空氣中彌漫著久久散不去的焦糊與血腥。那面燒剩一半的旗幟,仍在水面上隨波漂浮,旗角浸入水中,可那殘缺的青天白日,依舊在火光中亮得刺眼。
上午八點,日軍第16師團指揮部。
中島今朝吾站在窗前,望著秦淮河方向升起的滾滾黑煙。那煙黑得像墨,濃稠刺鼻,一股接一股翻涌上天,遮天蔽日。
他在中國征戰(zhàn)六年,見過無數火攻,卻從未見過如此決絕、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十幾條破船,幾桶煤油,一把火,就把他精心準備的渡河部隊,燒得干干凈凈。
他緩緩轉身,目光釘在地圖上那條彎曲的秦淮河藍線。
這條河,像一條死死繃緊的鐵鏈,鎖住了他的左翼。過不去,繞不開,打不穿。
“師團長閣下,水路……徹底走不通了。”參謀聲音發(fā)顫。
中島今朝吾一不發(fā),死死盯著地圖。
秦淮河像一條毒蛇,盤在南京城南,吐著信子,靜靜等著他撲上來。他牙關緊咬,眼中閃過一絲暴戾與不甘。
下午兩點,秦淮河畔。
顧風站在河堤上,望著緩緩流淌的河水。
水面早已恢復平靜,燒焦的木板和尸體被悄悄清理,只留下一片渾濁的黃水。可那股焦糊味,依舊彌漫在空氣里,深深滲進泥土,怎么也散不掉。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站在他身旁,手里緊緊攥著一根竹竿,竿頭還纏著燒焦發(fā)黑的棉布。他小臉被煙火熏得漆黑,眼睛被嗆得通紅,卻不肯去洗,就那么筆直地站著。
“隊長,咱們的火船,把鬼子的船隊全燒光了。”少年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倔強的驕傲。
顧風輕輕點頭:“燒光了。”
少年沉默片刻,小聲問:“隊長,鬼子還會來嗎?”
顧風望向無盡流淌的河水。
水下沉著鬼子的船,沉著鬼子的尸,沉著那面燒了一半的旗。他看了很久,緩緩開口:
“會來。從陸路來。”
少年攥緊了竹竿,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來就來。”
顧風不再說話,轉身走下河堤。
身后,秦淮河依舊靜靜流淌。
那面燒殘的旗子不知漂向何方,也許沉入河底,也許漂往遠方,也許被哪個百姓悄悄撈起,晾在院子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條河,暫時守住了。
不是靠堅船利炮,不是靠重兵布防,是靠十幾條破船、幾桶煤油、一把火,和一群不要命的中國人。
還有那面旗――
燒了一半,依舊在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