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木門從里面打開,一位素衣女子站在空濛水色中,問:“有事?”
瞧見美人,士兵們都不由探過了身子,容沖像背后長眼睛一樣,不經意回頭,面無表情掃向后方。巡邏士兵齊刷刷站直,各個目視前方,威風凜凜,全神貫注。容沖敲打完那些人后,轉頭面對趙沉茜,又換上了一臉笑:“沒事沒事,不是說好了今日查賬嗎,我來接你去府衙。如果你沒準備好,先去忙你的事,我在外面等你。”
趙沉茜一難盡地掃了眼長達十步的路,昨日他們搬來海州城后,容沖非要說府衙旁邊地段最好、保養最新的宅子空著,讓她們住進來。從這里到府衙側門只需要十來步,到底哪里需要人接了?
趙沉茜懶得拆穿他,說:“稍等,我和小桐說一聲。”
容沖拼命點頭:“好,需要我進去幫忙嗎?”
趙沉茜淡淡掃了他一眼,道:“寒舍雜亂,不便待客,有勞將軍在外面等了。”
容沖被拒絕,看表情恨不得沖進去幫她們收拾,失望道:“好吧。你慢慢來,不急,我在外面等你。”
執勤士兵齊齊在心里嘖了一聲。
好一個不急,希望下次練兵的時候,他也是這么好說話。
趙沉茜換了身衣服,告訴小桐自己在海州府衙,有事隨時叫她,然后就斂衣出門。容沖一直等在原地,見她出來輕輕一笑,自然而然走到她身邊:“海州衙署和其他地方大差不差,前面是大堂和六曹房,海州為數不多的幾個文官都在這里,一會我帶你去見。我們日常議事在二堂,也叫后廳,二堂東配院是我在住,西配院是蘇昭蜚,如果我不在二堂,肯定就在演武場。再后面是稅庫、銀局,過了內宅門就是三堂退廳,兩邊是花廳,東花廳有小廚房,離后花園也近,所以目前由我大哥大嫂住,西花廳暫時還空著,被我用來放軍械。”
趙沉茜對府衙再熟悉不過,容沖說著,她就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地圖。她邁過門檻,放眼望去重門復道,青磚朱門,黑瓦白墻,顏色素凈卻莊嚴,趙沉茜莫名停下腳步,容沖已邁下臺階,見狀回過頭問:“怎么了?”
趙沉茜掃過明明眼熟卻恍如隔世的衙署,又掃過側身立于雨后重檐下的容沖,一瞬間無法辨別今夕何年。十六歲時容沖拉著她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中奔跑,二十歲時她拖著沉重華服,獨自一人穿過下雪的宮道,去和一群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臣子議事。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在走路,走來走去卻在原地打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活得這么累。直到剛剛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崇寧那些年好像怎么都走不完的甬道,都是為了等待這一瞬間的發生。
她已經復活了許久,但步入海州衙署這一刻她才確信,自己重新活了過來。不是作為福慶公主,鎮國將軍府抑或謝府的兒媳,某個男人的妻子,而是趙沉茜。
趙沉茜已經預感到,她的余生會因為這個瞬間而徹底改變,但命運發生的當下,她只是平靜地走下臺階,說:“沒什么。先去看賬本吧。”
趙沉茜想過海州的財務狀況不太好,但等她拿到賬本,久久說不出話來。容沖坐在桌案對面,看著她一頁頁翻過賬冊,氣勢越來越低,小心翼翼問:“問題嚴重嗎?”
趙沉茜合上賬冊,抬頭,認真問:“這賬是真的嗎?”
容沖遲疑點頭:“是吧……”
趙沉茜淡淡笑了聲,扔下賬本,說:“那問題就更大了。”
容沖虛心地湊過腦袋:“你說,我一一記下,這就讓他們改。”
趙沉茜搖頭:“不是賬面的問題,而是……你得從頭做起。”
容沖毫不猶豫點頭,一點都不覺得受到輕視:“沒問題,你說該怎么辦,我記著呢。”
容沖扯過紙和筆,趙沉茜說一句他就乖乖記一句,十足的好學生態度。趙沉茜最開始還守著界限,這終究是容沖的內務,她一個外來人,還是不要太自以為是。但沒一會她的老毛病就犯了,看不慣容沖寫得詞不達意,奪過來親自動筆。
容沖看著她碎發遮掩下的側臉,唇邊不知不覺閃過笑意。她還是這么好騙,看似高傲冷艷、拒人千里,其實真誠又負責,一旦看到了就愿意幫忙,幫著幫著就會親力親為。
以她的性格,只要接手,就一定會做好。而海州這么大的攤子,想改造好談何容易,等她在這里投入的心力越來越多,何愁留不下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