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堡是由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四年前建造的。
城堡巍峨、棱角分明、火炮森然。
代表著西方殖民者在此地不容置疑的武力與權威。
然而,若將目光從這冰冷的巨石建筑向東移動,越過那座橫跨芝利翁河上的木橋。
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滿生機與煙火氣的景象便撲面而來。
這里是巴達維亞的唐人區,是這座新興殖民城市的商業心臟。
西方人對他們的稱謂是“sangley”,源自閩南語“生理”,意思是“生意”。
因此,“sangley”直譯就是“做生意的人”。
也是整個南洋貿易網絡的一個沸騰的節點。
河岸旁,并非整齊劃一的石砌碼頭。
更多的是依靠木樁和木板勉強伸向水面的簡易棧橋與泊位。
空氣中彌漫著復雜而濃烈的氣味:
海水的咸腥、堆積如山的咸魚散發出的濃烈味道。
陽光下暴曬的各種香料(胡椒、豆蔻、丁香)的辛香。
新砍伐的檀香木和柚木的木質清香,以及修補船體用的焦油柏油味……
所有這些氣息混合在一起,構成了南洋港口特有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氣息。
沿岸是一排排典型的“阿答屋”,用當地特有的阿答葉鋪就屋頂的木結構房屋。
它們既是倉庫,也是商行,更是許多華商及其雇工的棲身之所。
此刻,這里已然人聲鼎沸。
皮膚黝黑、赤著上身的苦力們,其中大半是來自閩粵的華工。
正喊著低沉而有節奏的號子,將一捆捆沉重的貨物從倉庫中搬運出來。
那些是即將運往福建乃至更遠市場的珍寶:
成袋的胡椒粒如同黑色的黃金、散發著異香的檀香木和沈香木。
昂貴的丁香花苞、還有潔白的燕窩、粗壯的象牙,以及能染出鮮艷紅色的蘇木……
這些貨物被小心翼翼地裝上停靠在棧橋旁的小型駁船和舢板。
準備轉運至停泊在深水區的大船上。
婦女們蹲在河邊漿洗衣物,或在臨時支起的小攤前叫賣著熱騰騰的早點、水果和日用品。
商販與來自各地、膚色各異的商人、水手們討價還價。
各種方俚語交織在一起,嘈雜而充滿活力。
這里沒有城堡那邊的森嚴秩序,卻有著更為原始和蓬勃的生命力。
是財富與欲望流淌不息的南洋縮影。
在這片繁忙的華人區邊緣,芝利翁河口的海灣錨地,停泊著一艘中式的戎克船。
它的體型比常見的沿海貿易船只要大一些,吃水頗深,顯然裝載了不少貨物。
船體保養得不錯,但風帆和木料上都帶著遠航的滄桑痕跡。
與周圍其他海商的船只并無二致。
桅桿上懸掛著一面商號旗,上面繡著一個醒目的紅色“昌”字。
以及一些中國傳統的吉祥圖案。
這是大明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的座艦。
他去年十一月奉旨前往沿海負責海外情報工作、組建海外情報網。
剛到福建就以鐵腕手段處置了一支在沿海亦商亦盜的海商隊伍。
奪取了其船只,并收編了部分熟悉航路的水手。
便以此身份為掩護,遠涉重洋,來到了荷蘭人在東方的大本營――巴達維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