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甲板上的駱思恭,一身質地考究但款式普通的深色綢緞長衫。
外罩一件防水的油布坎肩,看上去像一位沉穩富庶、常年在海上奔波的大商人。
他面容清癯,眼神平靜,但若細看,便能發現那平靜之下蘊藏著的銳利與深邃。
仿佛能穿透這港口的喧囂,看到隱藏其下的暗流。
他負手而立,目光似乎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河岸上忙碌的景象。
實則將每一個細節,尤其是那座荷蘭城堡的動靜,都收入眼中。
他的船吃水較深,無法直接靠上河邊的淺水棧橋。
大部分人員和物資都需要通過小船轉運。
在河岸上的一處掛著“榮昌”招牌的商行門口。
兩名商人打扮的漢子正監督著最后幾箱貨物的裝運。
其中一人年紀稍長,面容精干,是錦衣衛千戶劉僑,偽裝成商隊的掌柜。
另一人較為年輕,眼神靈動,是千戶許文岐,扮作副手。
“都仔細點!這批蔗糖可是從公司特意訂購的,磕壞了半點,咱們可賠不起!”
劉僑揚聲吩咐著苦力,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一些華人海商對這里現在的統治者荷蘭人的些許敬畏。
這批蔗糖訂單,正是他們為了獲取接近荷蘭人、打探核心情報的機會而主動承接的。
苦力們應諾著,將最后幾個沉重的木箱穩妥地搬上了旁邊候著的幾艘舢板。
這些舢板上除了貨物,還聚集著一些看似普通水手或乘客的人。
他們動作麻利,沉默寡,眼神卻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正是喬裝改扮的錦衣衛精銳,貨物裝載完畢,人員也已集結。
劉僑與許文岐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兩人隨即登上一艘較為輕快的小艇,船夫熟練地撐開船篙。
小艇便離開了喧囂的河岸,向著芝利翁河口、停泊在深水區的主船駛去。
小艇靈活地穿行在河口附近的水域。
這里船只林立,有如織的穿梭舟楫:有來自巴厘島、船身狹長的快船;
有武吉士人駕駛的、帆裝獨特的帆船;
更有voc漆成深色、裝備著小炮、來回巡弋的巡邏艇。
劉僑和許文岐面色如常,甚至偶爾還與相識的其他商船之人點頭示意。
內心卻緊繃著,確保沒有任何異常。
小艇終于靠上了那艘懸掛“昌”字旗的戎克船。
兩人敏捷地攀上繩梯,登上甲板,快步來到一直靜立船頭的駱思恭身后。
“東家?!眲S壓低聲音,用的是事先約定的稱呼。
駱思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遠處的voc城堡,聲音平淡:“都妥當了?”
“貨物已清點裝船,人員全部到位,隨時可以啟航?!?
劉僑回答道,隨即,他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東家,最關鍵的消息,確認了。”
駱思恭這才緩緩轉過身,眼神如古井無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許文岐上前一步,詳細稟報:
“我們通過多方印證,包括在城堡內發展的線人以及觀察港口船只調動。
已經基本摸清他們的情況。
荷蘭人此次調集了東亞各地的戰艦集合。
派往大明澎湖的艦隊,由科內利斯?雷爾松擔任司令。
戰艦共計十六艘,其中一半是大型蓋倫船,搭載士兵約一千五百人。
噶喇吧城(巴達維亞在華人民間俗稱)的戰艦不夠,有一部分需要去呂宋集結?!?
劉僑接著詳細說明:
“已知在噶喇吧的雷爾松的旗艦是‘格羅寧根號’,配備多達六十門火炮!
其余主力戰艦,火炮也在二十到四十門之間,火力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