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王徽便帶著人手直赴江都縣衙。
他身后跟著兩人:
一是揚州府刑房的老仵作佟三,五十來歲,背微駝,一雙手卻穩如磐石。
在揚州驗尸三十載,經手的尸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另一人則是揚州府捕頭朱壽昶,年約三十,身材精悍,眼神銳利。
最特別的是腰間掛著一塊宗室鐵牌――這是天啟元年新政后特有的景象。
天啟元年,皇帝下詔將那些生計困頓的宗室集中培訓。
分派至各地衙門擔任捕快、書吏等職。
一為安置,二也是想將朝廷司法之力真正滲透到府縣鄉里。
朱壽昶便是其中一員,他是魯王遠支宗室,早年連飯都吃不飽。
新政后先進錦衣衛學堂受訓,又在北直隸做了兩年捕役。
因辦事得力,今歲調來揚州任捕頭。
這份差事不僅讓他養家糊口,更能供兒子讀書。
皇帝有旨,宗室子弟若真能考中進士,依舊可賜爵位。
這給了無數像朱壽昶這樣的人一線希望。
三人踏入江都縣刑房時,一股混合著石灰與腐朽氣息的陰冷撲面而來。
兩具尸首并排躺在門板上,蓋著草席。
佟三也不多話,示意助手掀開草席,取出隨身木箱里的器具,開始仔細查驗。
王徽靜立一旁,看佟三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尸身上游走、按壓、測量。
足足半個時辰,刑房內只聞佟三偶爾低聲自語,以及紙筆記錄的沙沙聲。
終于,佟三直起身,用濕布擦了擦手,走到王徽身前,拱手道:
“四老爺,驗明白了。”
“講。”
“兩名死者,一為張五,三十四歲;一為李栓,二十九歲,皆系江都鹽場雇工。
體表確有毆斗痕跡,抓傷、淤青多處,符合互毆表象。”
佟三語氣平穩,“但致命傷有問題。”
他引王徽至張五尸身旁,指著左胸一處傷口:
“四老爺請看,此刀傷深三寸七分,直入心竅,是為致命。然創口走勢――”
他用手指虛劃:
“是從上斜向下刺入。若兩人扭打時持刀亂捅,創口多為平刺或略上挑。
這般自上而下的刺法,需施力者身高明顯高于受創者,且出手沉穩,非慌亂所能為。”
佟三頓了頓,低聲道:
“老朽驗尸多年,這般刀口,常見于……一些江湖人,或慣于使短兵者。”
朱壽昶聞上前,從靴中抽出一柄匕首,對王徽道:“推官請看。”
他擺出幾個姿勢,“尋常人打架持匕,多這樣反握,亂揮亂捅。
但若是有經驗的,會正握,看準了――”他虛刺一下。
“從上往下,發力最狠,最難掙脫。”
王徽仔細看著傷口,又對照朱壽昶的演示,緩緩點頭。
他在刑部觀政時,也隨老刑名看過不少案卷,知道驗傷辨兇的重要。
此一處疑點,便足以推翻“互毆致死”的結論。
佟三繼續道:“此外,二人胃內殘留物簡單,皆是粗糧菜葉,無酒肉。
若真盜得百枚銀元,按常理,總該先吃頓好的。”
王徽將諸般細節一一記入驗尸格目,最后簽字用印。
走出陰冷的刑房時,七月驕陽刺得他瞇了瞇眼。
縣衙大堂內,卻不見縣令張師繹,只有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縣丞候著。
那縣丞見王徽出來,忙上前行禮:
“下官江都縣丞張易聲,見過刑廳老爺。
縣尊今日恰往鹽運使司商議漕鹽轉運事宜,特命下官在此聽候。”
王徽擺擺手,也不計較。縣令與鹽司往來本是常事,他直接道:
“張縣丞,此案府尊已決定重查。方才驗尸,確有新疑點。
依制,本官駁回復審,所有卷宗、證物即日起移交府衙。
江都縣需協查提供一應文書,并暫緩結案。”
張明遠連連稱是,并無異議,只面露難色道:
“刑廳老爺,非是下官推諉。
只是……死者家屬連日至縣衙哭訴求告,欲領回尸身安葬。
暑熱難當,尸身存放不易,縣衙亦有難處。
不知刑廳老爺重查,需多少時日?下官也好給苦主一個交代。”
王徽目光微凝,這話聽著合情合理,卻隱隱透著催促之意。
是軟刀子,還是真有難處?
不等他回應,身旁朱壽昶已踏前半步,拱手道:“張縣丞。”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宗室特有的那份不卑不亢。
雖只是捕頭,卻不必如尋常吏役那般稱官員“老爺”。
“此案既涉兩條人命,又經府尊親自過問,王刑廳自當詳查。
查清真相,告慰亡魂,明正典刑,方是對死者家人最好的交代。
亦是對大明律法負責,苦主那頭,還勞縣丞善加安撫解釋。”
一番話滴水不漏,將球穩穩踢回。
張易聲張了張嘴,終是苦笑:“朱捕頭說的是。下官……下官定當盡力解釋。”
離開縣衙時,王徽特意望了一眼衙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