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白晶瑩、顆粒勻細如沙的鹽粒在晨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一股純粹清冽的咸香散開,她們才如夢初醒。
“這……軍爺,這真是鹽?這怕是宮里用的吧!”
一個老婦顫聲問,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勺鹽。
“牌子寫著呢!”那軍士粗聲回道,將鹽倒回麻袋,“買不買?不買讓開!”
另一個膽子稍大的老漢湊近,指著木牌,小心翼翼求證:
“十五文?!軍爺,這價牌……莫不是寫錯了?是一百五十文吧?”
旁邊一名總捕司的吏員,面色冷峻,聞眼皮都沒抬,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上官定的價,便是十五文。買就排隊交錢,不買便滾,休要聒噪!”
這話雖硬,卻像一道驚雷,在人群中炸開。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個時辰內傳遍半個揚州城。
抱著試試心態的人來了,看熱鬧的人來了,連一些中等人家也派了仆役擠進隊伍。
鹽鋪前的人龍越來越長,拐過街角,堵塞了半條東關街。
買賣的過程幾乎無聲,只有簡潔的喝令、銅錢入箱的脆響。
還有人們接過鹽袋時壓抑著的急促呼吸。
“給我來二斤!”排到的人急忙遞上銅錢和布袋。
軍士默不作聲,舀鹽,過秤――動作算不上準,總是多些。
但也無人計較,倒入布袋,那鹽白得晃眼。
“我也要!這鹽……這鹽看著都喜人!”后面的人伸長脖子。
“一點黑渣沙土都沒有,真真是雪晶啊!”買到的人捧鹽細看,喃喃自語。
也有那心思活絡的,趁遞錢時壓低聲音問:
“爺,這鹽……往后可常有的賣?價……都是這般?”
負責收錢的捕快撩起眼皮,目光如刀刮過那人的臉,只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不知。”便再不理會。
這種近乎粗暴的、毫無解釋的售賣方式。
反而讓那“十五文”的價格和“貢鹽”般的品質,顯得更加真實而具有沖擊力。
沒有巧令色,沒有商賈套路,只有不容置疑的牌價和冷硬的執行。
不遠處茶樓二樓臨窗的雅座,張潑一身青衫便服,默默注視著樓下沸騰如粥的景象。
陳仁錫坐在他對面,輕聲道:
“左堂,效果果如所料。宋院正這鹽,真是……利器。
只是,價格如此之低,恐非長久之計?且鹽場那邊……”
“長久?”張潑端起茶盞,目光依舊落在街上那些捧著鹽袋的百姓臉上。
聲音平淡卻透著一絲冷意。
“誰說要長久維持此價?宋長庚呈給陛下的密奏我看過,新法煮曬,輔以提純之術。
大規模制取,本錢不過數文。十五文,已有厚利。
過去賣到三十文、五十文,那多出的,是什么?是層層盤剝之費,是蠹蟲中飽之資!”
他放下茶盞,看向陳仁錫,眼中鋒芒如星火閃爍:
“我就是要讓滿城百姓,讓運河上下,都親眼看看,親手摸摸,親口嘗嘗!
讓他們知道,鹽,本可如此潔凈,本可如此便宜!
讓他們自己心里生出疑惑,去問,去猜――”
張潑的聲音陡然壓低,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鹽政,關乎國計,好像重若泰山。
可若它真的那般要緊,為何百年以來,朝廷歲入不見其增。
百姓卻只能吃著摻沙帶土的劣鹽,還要付出最高的價錢?
那千萬兩藏于地窖的銀子,與這十五文一捧的精鹽,到底哪一個,才是鹽政的真相?”
陳仁錫聞,肅然動容,良久,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左堂此舉,非僅為售鹽,實為破心中之賊,廢無形之榷。
待百姓此問由心而生,由口而出,遍布街巷。
則廢除鹽專賣的明旨頒下,便是順天應人,水到渠成,再無阻力可。”
張潑微微頷首,不再多,目光重新投向窗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