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新式戎裝、氣息精悍的士兵取代了往日懶散的衙役。
他們沉默地站在崗哨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這些是剛從漠南戰(zhàn)場調(diào)回,隨綏遠伯楊嘉謨進駐杭州的京營精銳。
無需語,那種百戰(zhàn)余生的煞氣,便足以讓任何心懷叵測者膽寒。
杭州灣北岸,依稀可見東海艦隊第七衛(wèi)戰(zhàn)船的帆影。
那是比城內(nèi)更直觀的威懾――海路已絕,任何想從海上弄鬼的念頭,都得掂量掂量。
衙門正堂內(nèi),氣氛卻不算緊繃。
工部右侍郎,杭州鹽務欽差董可威,相比張潑,是個相對脾氣溫和的京官。
正與兩浙都轉(zhuǎn)運鹽使許成章、巡鹽御史陸世科圍著巨大的兩浙鹽區(qū)輿圖商討。
許成章額頭微汗,指著輿圖,語氣帶著慣有的謹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諉:
“董右堂,陸御史,廢榷詔書已下,下官自當遵行。
只是……兩浙鹽場星羅棋布,灶戶數(shù)萬,鹽商關系盤根錯節(jié),驟然放開,若生亂子……”
陸世科則眉頭緊鎖,他是清瘦而目光清正的官員,聞直接道:
“許鹽院,亂從何來?揚州前車之鑒未遠!
鹽政之弊,在于壟斷盤剝,不在于放開經(jīng)營。
如今陛下圣明,決意鏟除此弊,正是我輩奮力之時!
當務之急,是按詔書與新律,速速厘定各鹽場情形。
招募誠商,訂立契約,建立鹽檢,安撫灶戶!”
董可威點點頭,語氣平和卻堅定:
“陸御史所甚是。許大人,朝廷的意思很明白,鹽,以后是尋常貨物。
朝廷要管的是質(zhì)量、稅收和秩序,不是誰來做、做多少。
揚州那邊,張左堂已查抄干凈,證據(jù)確鑿,雷霆手段方有如今局面。
我們杭州,未有大案,是好事,正可從容布局,平穩(wěn)過渡。”
他拿出一份文書:
“這是戶部蔣德z關于海關與新商稅細則的說明副本,還有正在議定的新《商律》要點。
鹽業(yè)開放,并非放任自流,而是在新規(guī)矩下運行。
鹽檢所取代批驗所,戶部分省清吏司與海關負責登記、征稅。至于鹽場……”
董可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天工院宋應星院正已考察多處,不日將有奏報。
明哪些鹽場條件最佳,可率先招標,由商人接手經(jīng)營,朝廷按章抽稅、監(jiān)管質(zhì)量即可。
而‘北洋鹽業(yè)’的精鹽,也將沿海運南下,平價入市,以定民心、平市價。”
許成章聽著,臉色稍緩。
他本就不是敢于任事、銳意進取之人,但也不是壞官,只是習慣了隨波逐流、明哲保身。
如今見欽差董可威務實穩(wěn)健,思路清晰,又有陸世科這等剛直干才相助。
更有揚州血淋淋的例子和城中楊嘉謨的雄兵為后盾。
舊鹽政勢力也無力回天,唯有配合。
“下官……明白了。”許成章拱手。
“一切聽憑欽差調(diào)度。衙門上下,定當竭力配合新政推行。”
董可威微笑:
“有許鹽院和陸御史同心協(xié)力,兩浙鹽政革新,定能順利。
接下來,我們便依詔書與新律,先張貼安民告示,詳解新政。
同時,煩請陸御史牽頭,立刻著手清查各鹽場現(xiàn)狀,準備承接商民登記備案。
至于城中……”他望向衙門外。
“有綏遠伯的兵馬在,宵小不敢妄動。
我們要讓杭州百姓看到,朝廷廢榷,帶來的是新氣象、真便宜,而不是混亂。”
堂議散去,董可威獨自走到廊下,望著杭州城秋日的天空。
揚州的消息,他早已通過朝廷塘報和張潑的公文知曉詳情。
那一千多萬兩贓銀,觸目驚心。
那十五文精鹽引發(fā)的全城搶購與隨之而來的深刻反思,讓他心潮澎湃。
“舊制已死,新局方開。”他低聲自語,手中握著那份還帶著油墨香的《大明月報》。
“張東之在揚州破而后立,董某在杭州,便要立得穩(wěn),立得久。
這鹽海翻波,終究要滌出一個清清白白的世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