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有耳尖的丐閹聽到這個姓氏,更是激動,磕頭更響。
待場面被番子們勉強壓制住,老太監方才放下絲帕。
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一張張寫滿絕望與渴求的扭曲面孔。
他的眼神很奇特,沒有尋常權閹的驕橫,也沒有施舍者的憐憫。
更像一個道旁觀察螻蟻爭斗、草木枯榮的方外之人。
帶著一種透徹的淡漠與一絲幾不可察的悲憫。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語調平緩,帶著宦官特有的韻味,卻又比尋常太監多了幾分低沉與空靈:
“雜家高時明,司禮監秉筆,坤寧宮管事?!?
他略作停頓,看著那些因他名號而愈發激動的丐閹,緩緩道:
“皇爺心善,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見不得爾等在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滅,形同朽木,污了這天子腳下的地氣。
特命雜家……來給你們一條生路。”
生路!
這兩個字讓一些丐閹眼中亮起微弱的、不同于之前狂熱的希望,但更多人依舊茫然。
高時明不再多,仿佛多費口舌亦是損耗元氣,只簡潔道:
“想活命的,能走的,便跟著車走。到了地方,自有安置。”
說罷,他不再看這些“可憐蟲”,轉身,在內侍攙扶下重新登上馬車。
放下車簾,隔絕了外界一切。
馬車緩緩掉頭,朝著通州張家灣碼頭的方向行去。
東廠番子們分列兩側,既不驅趕,也不催促,只是冷冷地看著。
短暫的沉寂后,丐閹群中爆發出混雜著感恩與希望的哭喊:
“謝皇爺天恩!謝高公公恩典!”
“奴婢愿去!奴婢愿去!”
“皇爺萬歲!萬歲!”
他們掙扎著爬起來,互相攙扶。
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那輛代表著“皇爺天恩”和“生路”的馬車后面。
匯成一條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的灰色溪流,流向未知的碼頭。
仿佛離開這片讓他們絕望的冰封之地,前方就真有溫飽與歸宿。
馬車內,高時明閉目盤坐,手掐子午訣,氣息綿長。
車外的喧囂哭喊似乎未能擾動他分毫。
良久,他才微微睜開一線眼簾,眸中清光湛然,低聲自語,聲音幾不可聞:
“可憐……可悲。斬卻赤龍,自絕人倫,所求不過一線生機。
卻不知生機早絕于自戕之時。
皇爺……還是太心善了。這人間劫濁,又豈是度得盡的?”
他搖了搖頭,不再語,重新入定。
仿佛外間那些被他引向“生路”的殘缺生命,與他并無干系。
不過是順手拂去的一粒塵埃,或是履行皇帝旨意、平衡陰陽的一道必要程序罷了。
與此同時,類似的場景,在東安門外皇城根。
在保定府、河間府、真定府的荒野路邊、在運河沿岸的破廟寒窯旁,同時上演著。
司禮監的幾位大――王承恩、李永貞、曹化淳,各自帶著東廠的人馬。
以皇帝的名義,收斂著這些帝國肌體上最卑微人。
他們將把這些“丐閹”集中,經由水路或陸路,送往山東、大同等地。
尋常工坊或大戶人家自然不敢、也不愿收留這些“不祥”之人。
但在藩王的產業里是合適的――尤其是剛獲專利,正需人手的代王、魯王那里。
他們至少能得一處遮風擋雨的房屋,一口能續命的飯食。
而北直隸各地那些暗中操作、哄騙貧苦少年“凈身”以牟利的“凈身師”。
也在同一日被東廠和刑部衙役破門而入,鋃鐺入獄。
皇帝在歲末的這場“清掃”,靜默而徹底。
既清理了京城內外的不穩定因素,予絕望者一線生機。
也順手斬斷了這條滋生罪惡與悲劇的鏈條。
然而真正可以徹底斬斷這條產業鏈的。
不是抓幾個凈身師,而是要靠制度,要讓百姓吃飽飯。
這條路還很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