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元至正二十八年,明將徐達北伐攻陷大都,元室北遁。
他們才隨著元帝的北狩,逐漸分為漠南、漠北兩部。
而今,漠南喀爾喀的臺吉,成了大明的太仆寺少卿。
專司……馬政。
袞布端起面前的馬奶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帶著奶香和微醺的暖意。
他放下碗,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忠嫩臺吉……還好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怪異。
問一個投降明朝的同族“好不好”,這算什么?
洪承疇卻仿佛沒覺得有什么不妥,隨口答道:
“挺好的,與其他京官一樣,每日上朝議政,參與國事。
陛下在馬政上很倚重他,如果論圣眷,恐怕比我這個朔方總督都要厚一些。
本院在朔方時,也常收到他關于牧民四季輪轉、草場養護的公文條陳,頗有見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
“他兒子內齊,現在也叫蕭友和,在國子監讀書。
聽說課業不錯,準備參加北直隸鄉試。”
帳內一片寂靜。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動,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
袞布的幾個貴族低著頭,眼神復雜。
有人摩挲著刀柄,有人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有人則悄悄看向袞布。
忠嫩臺吉……成了大明的官。
兒子在國子監讀書。
他們不是在當奴隸,不是在當囚犯。
是真真切切地融入了那個龐大的帝國體系,甚至在其中擁有了位置和聲音。
袞布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端起馬奶酒碗,這次沒有喝,只是看著碗中乳白色的液體微微晃動。
明軍的演武繼續,漠北的秋意漸深。
翁金河畔的枯草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遠處的杭愛山脈早早披上了雪頂,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
明軍的演武已近尾聲。
之后的演武,翁金河北岸的靶場,袞布多爾濟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
他看得很仔細,但看得越多,心中那桿秤就傾斜得越厲害。
明軍展示的不是某一件新式武器,是一整套環環相扣的體系。
從望遠鏡到懷表,從沙盤到旗語,從罐頭到馬料磚。
每一個環節都在重新定義“戰爭”這兩個字。
更讓袞布心驚的是整個漠北的反應。
除了斡齊賚部,喀爾喀左翼其他大小部落。
甚至西邊札賚爾部的探子,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往日若是外族大軍如此深入漠北,各部落早就該騷動不安、互相串聯。
但現在,整片草原靜得可怕。
只有明軍演武的炮聲和號角在回蕩。
除此之外,風聲、鳥鳴、牧民的歌聲,一切如常。
但正是這種“如?!?,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詭異。
仿佛所有人都默認了,這片草原上多了一支兩萬多人的明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第十日下午,演武的最后一次實彈射擊已經結束。
袞布站在自己牙帳外的高坡上,看著明軍營地開始收拾器械,騾馬隊開始裝載物資。
炊煙比往日更早升起――這是要準備返程的跡象。
他站了整整一刻鐘,然后轉身,對巴布說:
“備馬,我去明軍大營?!?
“阿克,我陪你去?!?
“不。”袞布搖頭,聲音很輕,“我一個人去?!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