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合上的輕響在帳內回蕩。
袞布多爾濟的視線從盒蓋上抬起,目光如穿過草原夜風的鷹隼,直視洪承疇。
沉默持續了十次呼吸的時間,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也更直接:
“洪制臺,袞布還有不解。”
“請講。”
“二十年,何意?”袞布一字一頓,“二十年后,瀚北……誰做主?”
洪承疇嘴角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這個問題終于來了。
在兵威震懾與權柄誘惑的雙重夾擊下,這位年輕的草原首領沒有迷失。
反而抓住了最核心的關節――時間,以及時間盡頭權力的歸屬。
“二十年,是陛下親定的。”洪承疇緩緩坐回椅中,姿態放松了些。
“其一,是給你,也是給所有愿意歸附的漠北部族的誠意。
大明不急于一時,不貪圖朝夕之功。”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其二,瀚北距京師三千里,間隔瀚海戈壁,風土民情迥異。
教化治理,絕非收復漠南那般便宜。
二十年,是讓這里慢慢習慣大明的律法、稅制、官儀。
也讓朝廷慢慢摸索出治理草原的長久之策。”
袞布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至于二十年后……”洪承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陛下暫無訓示。
但以本院看來,屆時瀚北總督一職,多半仍會由蒙古族人擔任。”
“不是世襲。”
袞布這句話不是疑問,是陳述。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洪承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他輕輕搖頭:
“臺吉若想讓子嗣承繼此位,也非不可行。”
他的語氣轉為一種循循善誘:
“只需讓你的子嗣前往京師,入國子監讀書,習漢文,通經史,考科舉,中進士。
屆時,既有你在此地二十載治理的威望根基,又有朝廷認可的功名出身。
想來無論是朝廷,還是瀚北的百姓,都不會有太多異議。”
他觀察著袞布的反應,繼續補充:
“退一步說,即便子嗣才具尋常。
以陛下胸襟,賜一個世襲爵位,保家族富貴綿長,亦是可能的。”
袞布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
考科舉,中進士,才有資格擔任瀚北總督?
這幾乎是要將他的家族血脈徹底綁死在大明的文官體系之內。
他的兒子將不再是草原上在馬背上長大的雄鷹。
而是要在書齋里苦讀經史、在科場中搏殺功名的漢家士子。
他搖了搖頭,暫時將這個念頭壓下,問出了另一個關鍵:
“何為……自治?”
這次,洪承疇沉吟了片刻。
“此事朝廷尚未有明旨頒行,只有陛下的中旨示意。”
他斟酌著詞句:“依陛下之意,‘自治’者,蒙古族自行治理之謂也。”
他一條條數來,語速平緩:
“譬如各部首領的任免、放牧遷徙的形式、本部兵馬的征調。
部落傳統習俗、乃至賦稅的支配使用……皆可由你們自行處置。
甚至可依草原舊俗,制定部分地方律法。”
袞布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洪承疇緊接著道:
“然,所立法規不得與《大明律》根本原則相悖。
且瀚北都司沒有外交權,沒有對外宣戰權。
所有兵馬需在兵部備案,員額、裝備、駐地,皆需依制呈報。”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袞布臉色的細微變化,隨即話鋒一轉,開始陳述好處:
“歸附之后,益處顯而易見。最直接的,便是關稅――”
他起身走到那面漠北輿圖前,手指從駝城的位置向北滑動,越過杭愛山。
停在薩彥嶺和貝加爾湖以南:
“朔方的海關司將北移至此。
自此,瀚北與羅斯、瓦剌等外藩的貿易,皆由朝廷統一征稅管理。”
袞布的呼吸微微一頓。
關稅,他聽說過。
大明新設的衙門,對進出貨物的價值抽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