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一怔,隨即回道“艦長閣下請回稟總督:心意到了即可,切不可送重禮。
我朝陛下天啟二年已下旨,萬壽節從簡,論心不論跡。
文官寫賀表或詩詞即可,武官一份帶兵心得或抄篇兵法也行,不得送任何禮物。
去年浙江巡撫潘汝楨因進獻‘鏤金云龍器物’被斥‘靡費無度’撤職了。
貴國雖非大明藩屬,但若進獻重禮,恐引起地方官攀比。”
安東尼奧面露敬佩“多謝大使閣下。
大明皇帝陛下的品格讓人敬佩,我這就派人攔下總督的船隊。
請馬斯卡雷尼亞斯閣下重新準備。”
碼頭另一端,使團家眷正在登船。
按特許,使團主要官員可攜正妻同行――這是皇帝特恩,也是實際需要。
在歐洲,攜家眷的使節更顯正式,更能建立長期穩定的外交關系。
瞿式耜的正妻邵氏牽八歲兒子,一步步走上跳板。
她著命婦禮服,頭戴珠冠,神色平靜。
身后,陳于階妻王氏、武官張燾妻吳氏各攜子女登船。
孩子們很安靜――被反復告誡此行代表天朝體面,不可哭鬧,不可失儀。
“起田”“瞿大使”兩道聲音先后響起。
瞿式耜轉身,見南海艦隊總兵何斌臣與廣東巡撫胡應臺并肩走來。
身后十余文武官員。
何斌臣四十余歲,身材魁梧,著二品武官麒麟補服,腰佩新式火帽手槍。
他是老海防,早年隨沈有容清剿海盜,天啟二年在南澳島打過荷蘭人。
今年提拔為新建南海艦隊總兵。
胡應臺精干中年,三品文官孔雀補子,目光銳利如鷹。
皇帝新提拔的廣東巡撫,上任后筑黃埔港、禁走私、整海防,以強勢著稱。
曾有海商不經海關出海,直接被他下令擊沉。
“何軍門,胡中丞。”瞿式耜躬身行禮。
二人還禮。何斌臣從懷中取出一物
“此去西洋,海路萬里。
這是臺灣李中丞剛發來的南洋至印度海圖,最新勘校版。
紅筆標暗礁,藍筆標海流,綠筆標淡水補給點。”
瞿式耜雙手接過。
羊皮卷軸沉甸甸,里面不止海圖,更是大明對海洋探索的經驗精華。
胡應臺遞上一份文書
“起田,我剛接到圣旨,加禮部侍郎銜,滿剌加商館歸我節制。
你遠洋后,若有需要隨時可命令他們。”
“多謝撫臺。”瞿式耜雙手接過。
胡應臺壓低聲音“起田,西洋諸國,重利輕義。
但不和他們交流也是不行的,陛下圣明。
你此去,當持節守正,不卑不亢。有些地方,我大明會慢慢拿回來!”
瞿式耜鄭重道“尊中丞教誨,下官明白。”
辰時三刻,港口士兵敲響銅鑼,聲震珠江口。
“登船――”
瞿式耜最后望了一眼廣州方向。
晨霧已散,遠處越秀山隱約可見。他深吸氣,轉身踏上跳板。
陳于階緊隨。
張燾率五十名大使護衛列隊登船。
護衛都是從南北艦隊精選的老兵,每人配備火帽槍、佩刀,會操作艦炮。
此行既是護衛,也將成為駐葡使館常駐武官團。
所有人登船完畢。
跳板收起,纜繩解離。
大使主艦甲板上,瞿式耜站在艦艏,面向碼頭,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碼頭上,何斌臣、胡應臺及所有官員齊齊還禮。
“起錨――”
“升帆――”
命令通過旗語與銅號傳遞。六艘戰艦,三艘使船,同時動作。
“福建”號戰列艦率先動起。巨大鐵錨被絞盤緩緩拉起,帶起渾濁江水。
帆纜手如猿攀桅,解開束帆索。橫帆如巨鳥展翅,一截截展開,吃住東南風。
轟!轟!轟!
戰艦側舷,九門禮炮依次鳴放。
白煙滾滾,聲震十里。不是實彈,是空包火藥,但巨響讓江面為之震顫。
港區木柵欄后,商人們踮腳眺望。孩子們騎在父親肩頭,指著巨艦
“爹,那船好大!”“那是咱們大明的船,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葡萄牙商人們放下望遠鏡,面面相覷。
“他們真的做到了……遠洋艦隊。”
“從廣州到果阿,這一路要經過多少勢力海域?他們敢只派六艘船?”
“你看那艘戰列艦。
七十四門炮,三層甲板……馬六甲的荷蘭人,印度的英國人,誰有這種船?”
“東方要變了。”
船隊駛出珠江口,進入伶仃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