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萬里之外,烏斯藏拉薩。
哲蚌寺的大經堂里,莊嚴肅穆得近乎凝固。
陽光從高窗斜射而入,在繚繞的香煙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
光柱里,塵埃緩緩浮動,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寂靜中呼吸。
誦經聲低沉而悠長,像大地深處傳來的脈動,在宏偉的殿堂里回蕩、疊加。
形成一種撼人心魄的和鳴。
經堂最深處,法座之上,坐著一位少年。
他只有九歲,面容清秀,眼神澄澈得像是雪山融化的湖水。
卻又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穿著絳紅色的僧袍,肩披金色袈裟,頭戴黃色法冠――
那是格魯派最高領袖的標志。
五世答賴喇嘛,阿旺?羅桑嘉措。
經堂內,所有格魯派的高僧、貴族、官員,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法座前。
那里,一位年高德劭的老僧正緩緩走向答賴。
他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般精確。
絳紅色的僧袍下擺拖過光滑的石板地面,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他的臉飽經風霜,皺紋如古老的經文刻在額上、眼角。
但那雙眼睛――深邃、睿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霧。
四世班禪,確吉堅贊。
這位在扎什倫布寺坐鎮數十年、德望堪與答賴比肩的大活佛,此刻走到了法座前。
他停下,雙手合十,深深躬身。
然后,從隨侍弟子手中接過一條哈達――不是普通的白色哈達。
而是用最上等的絲線織成,邊緣繡著金線八寶吉祥紋。
在透過高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雙手捧起哈達,舉過頭頂,然后緩緩、無比鄭重地,獻到答賴面前。
阿旺?羅桑嘉措微微欠身,雙手接過。
那一刻,經堂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禮儀。
班禪與答賴在教義上雖然后者略高,但現實是:
班禪是答賴的老師,年長德劭,常駐后藏的扎什倫布寺,擁有獨立的影響力。
兩人之間,從來是相互尊重、相互制衡的關系。
但今天,在格魯派所有核心人物面前,班禪以最尊崇的禮儀,公開確認了答賴的至高地位。
為什么?
所有人都明白。
班禪敬的不是那個九歲的孩子,是孩子背后那只無形的手。
大明天子的意志,是去年那封直達哲蚌寺的皇帝親筆信。
是信后附的那兩首深諳藏地文化的詩,更是青海剛剛傳來的、林丹汗覆滅的消息。
禮儀結束后,班禪、答賴、攝政索南饒丹、強佐貢噶堅贊。
經師林麥夏仲?貢覺群培等寥寥數人,進入內室密議。
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誦經聲。
室內光線昏暗,只有佛前的長明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
班禪確吉堅贊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深谷中的磐石:
“皇帝陛下已為我們掃清了北方的狼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現在,該是我們清除身邊荊棘的時候了。”
荊棘――指的自然是藏巴汗噶瑪丹迥旺布,以及他支持的噶舉派。
索南饒丹――這位常年在青海活動的格魯派攝政,立刻接話:
“大明需要青海安定,我們需要衛藏的太陽。
此事,當以答賴喇嘛之名號令四方,最為名正順。”
沒有人有異議。
貢噶堅贊沉吟片刻,看向法座上的少年,恭敬地問道:
“袞卻寧波(答賴尊稱),去年皇帝陛下曾有親筆手敕示下,不知可有明確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阿旺?羅桑嘉措。
去年那封密信,皇帝要求直接交給答賴本人,連班禪和攝政都未得窺全貌。
信里到底說了什么?有沒有關于烏斯藏的具體安排?
少年答賴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經師林麥夏仲。
這位從小教導他的老師微微躬身,代答道:
“皇帝陛下在信中,主要是表達對袞卻寧波的關愛。
詢問修行起居,勉勵精進佛學。并無具體政務旨意。”
他頓了頓,補充道:
“信后附有兩首詩,陛下文采斐然,且深諳我藏地文化精髓。
稍后,諸位可至拉章(答賴宮室)觀看。”
室內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