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結(jié)束,辰時初刻。
賀明允――他還在適應(yīng)這個新名字,隨著退朝的官員人流走出奉天殿。
陽光已經(jīng)明朗起來,灑在廣場的金磚上,反射著耀眼的光。
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鴻臚寺官員的示意下,轉(zhuǎn)向西側(cè)的回廊。
去往謹身殿,正要踏入殿門,身后傳來腳步聲和一句蒙語:
“袞布。”
賀明允回頭,看見滿桂大步走來。
“東寧伯也有事要奏?”賀明允用蒙古語問。
他的漢語僅限于行禮和簡單應(yīng)對,復雜交流還得靠母語。
滿桂白了他一眼:“你會說漢話嗎?”
賀明允這才想起,滿桂雖是蒙古族人,但自幼在大明,早已是朝廷重臣。
“只會幾句。”賀明允老實回答。
“那待會兒奏對,你怎么答?”滿桂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我在旁邊幫你翻譯。走,進去吧。”
二人踏入謹身殿。
殿內(nèi)的布置讓賀明允有些意外。
沒有奉天殿那種高高在上的御座和森嚴的格局,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寬大的長桌。
桌上堆著文書、地圖、還有幾樣奇怪的儀器。
四周是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和題本。
更讓他驚訝的是,滿桂一進來就熟門熟路地走到長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然后拿起桌上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王公公,有茶嗎?”滿桂嘴里塞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
王承恩正在御案旁整理文書,聞笑道:
“伯爺稍等,這就來。”轉(zhuǎn)身吩咐小太監(jiān),“去,沏一壺普洱來,要濃些。”
賀明允站在門口,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
朝會上那個肅穆威嚴的滿桂,和眼前這個大大咧咧吃著包子的滿桂,判若兩人。
“父親!”
察琿多爾濟從屏風后跑出來,撲進賀明允懷里。
孩子手里還拿著一塊點心,嘴角沾著糖霜。
王承恩走過來,笑容溫和:“賀侯爺不必多禮,落座吧。您坐兵部的位置就行。”
他指了指長桌一側(cè)的椅子,“太傅那邊有點事情,陛下稍后便到。”
賀明允拱手:“多謝王公公。”
他依坐下,觀察著殿內(nèi),除了王承恩和幾個侍立的太監(jiān)。
還有一位年輕官員坐在御案旁的小桌前,正低頭寫著什么。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青色官服,補子上繡著――七品文官。
滿桂咽下包子,指了指那年輕官員:
“那是謹身殿舍人盧建斗,新科進士,陛下欽點的。
別看是他文官,大個子騎射可是不比武官差。”
盧象升聽到滿桂介紹,起身向賀明允拱手行禮,一不發(fā),然后又坐回去繼續(xù)書寫。
王承恩端來茶,給滿桂和賀明允各倒了一杯:
“賀侯爺初來,可能不知。
陛下日常批閱題本就在此處,比起奉天殿,這里的規(guī)矩少些。
陛下常說,議政議事,重在務(wù)實,不在虛禮。”
賀明允心下輕松不少。
看來這位年輕皇帝,確實如蕭奉之所說,以誠待人,不喜繁文縟節(jié)。
滿桂吃完包子,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滿足地嘆了口氣:
“還是宮里的茶好。我家泡的,跟馬尿似的。”
王承恩忍俊不禁:“伯爺慎,這話莫要傳到尊夫人耳朵里……”
“無妨。”滿桂咧嘴一笑,轉(zhuǎn)向賀明允:
“對了,陛下給你賜了漢名,以后在題本、呈報就用這個。
賀明允,字文虔――文虔,這字取得好,有學問,出自……建斗,出自什么來著?”
盧象升一臉無語,但還是對賀明允解釋:
“賀制臺,明允出自《左傳》。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齊圣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
文虔,寓意恭敬地秉持文德,恪守禮法。
《尚書?堯典》亦云: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