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的孩子端坐在小凳上,手里還攥著半塊點心,不哭不鬧。
“察琿,過來。”
小孩愣了一下,看向父親。
賀明允用蒙語輕聲道:“去,皇帝陛下叫你。”
察琿猶豫片刻,放下點心,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朱由校從御案后起身,走下丹陛,一把將孩子抱起來。
“和慈@差不多大。”他掂了掂,對賀明允笑道:
“這孩子挺懂事,這么長時間不哭不鬧的。”
賀明允忙道:“謝陛下夸贊。察琿從小不怕生人。”
朱由校逗著孩子:“你是怎么來的?”
滿桂翻譯成蒙語。
察琿眨了眨眼睛:“坐車來的。”
“哈哈。”朱由校笑了,“你會騎馬嗎?”
“還不會。阿爸會,阿爸是英雄。”
“好,你父親確實是英雄。”朱由校看著孩子,“那你看朕是英雄嗎?”
賀明允心中一緊。這問題可不好答,說錯了便是失儀。
察琿卻搖搖頭,老實道:“我不認識你,不知道。”
滿桂翻譯時,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朱由校大笑:“好,好!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他將孩子放下,摸摸他的頭,轉身對賀明允道:
“賀卿,這孩子養得不錯。朕很喜歡。”
賀明允松了口氣:“陛下過獎。”
“他的蒙語名,是鷹隼、獵鷹的意思吧?也有金剛、堅固之意。”
朱由校沉吟道,“朕給他取個漢名。”
他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后讓王承恩拿給賀明允看。
紙上三個字:賀秉鈞。
“《詩經?小雅》有云:‘秉國之鈞,四方是維。’”朱由校解釋著。
“秉鈞,意為執掌國政,維系四方。
這孩子將來長大了,來京城給太子做伴讀。屆時朕再賜他表字。”
賀明允深深躬身:“臣,代察琿謝陛下賜名!”
他知道,這不僅是賜名,更是一種承諾。
皇帝在告訴他,你的子孫,將有機會融入這個帝國的核心。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內侍在門口稟報:
“陛下,太傅、劉閣老、南閣老求見。”
朱由校點頭:“讓他們稍候。”
他起身,再次走到那幅漠北輿圖前。賀明允會意,也走過去,與皇帝并肩而立。
朱由校凝視著輿圖上那片遼闊的土地,緩緩道:
“文虔,漠北交給你了。”
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
“三年之內,朕要看到商路暢通,屯田見效,各部落安。”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
“五年之內,朕要看到貝加爾湖畔有大明城寨,葉尼塞河有大明驛卒。”
最后,他轉頭看向賀明允:
“十年之后,朕希望看到漠北的孩童,能在社學里讀書認字。
漠北的牧民,生病了能去惠民藥局。
漠北的毛皮,能通過大明的商隊賣到江南、賣到海外。”
賀明允抬起頭。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映在天子的側臉上。
那一刻,賀明允看到的不僅是一位君主的威嚴,更是一種超越族群、超越地域的愿景。
一個讓草原與中原真正融為一體,讓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安享太平的愿景。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朱由校點點頭,轉身走回御座:“你們退下吧。朕要忙了。”
頓了一下,“賜你的宅子在小時雍坊,司禮監會帶你去。”
“臣告退。”
賀明允行禮,牽起兒子的小手。滿桂也起身,二人一同退出謹身殿。
走到門口時,賀明允回頭看了一眼。
皇帝已經坐在御案后,王承恩正在為他換上新茶。
盧象升將一疊文書放在案上,輕聲說著什么。天子低頭翻閱,神情專注。
殿門外,內侍獨特的聲調響起:
“宣――孫太傅、謹身殿大學士劉一g、文淵閣大學士南居益――覲見――”
三位重臣的身影出現在廊下。
賀明允收回目光,牽著兒子,與滿桂一同離開。
走出謹身殿的院子時,晨風拂面。
他抬頭看了看天,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輝煌。
“賀侯爺,”滿桂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帶你去小時雍坊。那地方不錯,離皇城近,安靜。”
賀明允點點頭。
他牽著兒子的小手,走在宮中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實而堅定。
從今日起,他不再只是袞布多爾濟,漠北的臺吉。
他是賀明允,大明的金北侯,瀚北總督。
而他肩負的,不僅是一個部落的未來,更是一片遼闊疆域的百年大計。
路還長。
但他知道,自己走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