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旨。”
盧象升立刻放下筆,鋪開一張空白圣旨,提起筆。
朱由校說:
“宗人府。秦王圈禁鳳陽一年,肅王罰俸一年。
秦王圈禁期間,戴罪立功,負責看管鳳陽宗室庶人。秦藩事務,暫交晉王署理。”
盧象升筆尖頓了頓。
去年有過旨意――宗室犯罪,親王株連。但真到執行的時候,還是讓人有些意外。
他很快回過神,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
朱由校沒有再說什么。他拿起那本書,翻開。
書里畫著各種器械的圖樣――水車、風帆車、滴灌用的竹管、鑿井用的工具。
每一幅圖旁邊都有小字標注尺寸、用法、制作方法。字跡工整,圖樣精細。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
“下旨通政司,成立一個出版署。王徽的書,出版售賣全國。”
他頓了頓,又說:
“《尚書?周書》有:
‘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王徽所著,乃圣人之道也。”
盧象升愣了一下。
出版署?新衙門?他記下。
朱由校說完,又拿起另一張紙。
那是一篇序,是他剛才親筆寫的,字跡淡雅,用墨清潤,線條輕盈。
筆勢看似隨意,實則內含法度,頗得董其昌真傳,又含有自己得帝王之氣。
他把序遞給盧象升:
“把這個也附上。”
盧象升接過,輕聲念道:
“圣人之治,首在正德,然德需載于物,惠需及于民。
故《尚書》云:‘利用、厚生,惟和。’”
他頓了頓,繼續念下去:
“徽不敏,竊思之:今旱魃為虐,民生維艱,正需盡物之利,以厚民生。
此書所載水車、風帆、滴灌諸器,非為奇巧,實乃踐行‘利用’之圣訓。
以佐‘厚生’之實政。器成而物阜,物阜而民安,民安而德化可行矣。
是故,制器非末技,實承道之器也。”
他念完,抬起頭。
朱由校看著他。
盧象升躬身:
“陛下圣明。王良甫著《諸器圖說》,人多視之為匠藝之書。
然臣觀其本心,實乃恪守《尚書》‘利用、厚生’之古訓。
其造器以抗天旱,正合圣人‘盡物之性以贊化育’之道。
此非小道,實仁政之具也。”
朱由校點點頭。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往偏殿走去。
盧象升跟在后面。
偏殿不大,靠墻立著一架織機。
木制的架子,一人多高,上面密布著飛梭和絲線。
那是天工院前年做出來的,經過幾次改進,現在已經很完善了。
最多可以同時操作一百二十個飛梭,比老式織機快了幾十倍。
朱由校走到織機前,伸手撫摸著那些木架、梭子、絲線。
“陜西的官員,做得很好。”他說。
盧象升站在身后,沒有接話。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又說:
“那就讓朕再加一件大殺器吧。”
他轉過身,看著盧象升:
“陜北黃土高原溝壑區,耕地有限,但草地較多。一直就是半農半牧區。”
他掰著手指:
“羊、驢、駱駝。特別是羊毛、羊皮,特別多。而且背靠寧夏、朔方,就更多了。”
盧象升認真聽著。
“雖然陜北現在大旱,但洗毛、染色、織造。
這些用水的工藝,可以放在關中多水的涇陽、三原。”
朱由校繼續說:
“羊毛分揀、除塵、初步梳理,這些物理工序幾乎不耗水,可以在陜北各縣。”
他說完,忽然搖了搖頭。
“算了。”他說,“讓喬應甲自行安排吧。他們能做好。”
他轉身走回正殿。
盧象升跟在后面。
朱由校坐回御案后,拿起那本書,又看了看,放下。
“下旨工部。”他說,“立即登記織機專利。暫時只授權陜西使用。”
“另外……傳朕旨意,六科給事中、監察御史,五年不談陜。”
盧象升驚駭,五年不談陜,那就是五年內,陜西官員可以任意施為。
這是……何等的信任和重視,又是何等的魄力。
“臣遵旨。”
盧象升退回角落的小案前,繼續擬旨。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殿內很靜。
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地上慢慢移動。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看著窗外。
窗外是宮墻的琉璃瓦,金燦燦的一片。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瓦片,望向更遠的地方。
那里是陜西。
是那些干裂的土地,那些佝僂著背的老人,那些還在用滑輪犁耕地的漢子。
還有喬應甲。
那個快七十歲的巡撫,佝僂著背,喝玉米粥。
還有王徽。
那個滿手老繭的郎中,騎著馬,在溝壑間跑來跑去。
還有凌義渠。
那個冷得像冰的兵備道,親自帶兵追到寧夏,把作亂的人殺光。
還有那些他沒見過的人。
那些領麩皮、領玉米、在烈日下修水渠、在干涸的河床上踩“鶴飲”的百姓。
“制器非末技,實承道之器也。”
他寫的序里,是這樣說的。
這是他的心里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