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安位率眾跪著。
沒去城門迎接的安邦彥也來了。
他跪在安位身后半步,臉上沒有任何異常,沉靜如水。
王三善展開圣旨。
明黃色的綾面,在昏暗的堂內格外刺眼。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圣旨前半段是套話,柔遠之仁,存亡繼絕。安邦彥聽著,沒有表情。
念到中間,他眼皮跳了一下。
“凡爾司內忠勤將士,歷年戍守勞苦者,可具名以聞,朝廷當另加優恤,以彰賞功之典。”
這是要繞過他,直接聯系水西內部的將領。
他臉上沒有變化,但跪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圣旨繼續念。
最后幾句,字字清晰:
“爾宜恪守臣節,撫輯部民,保安境土,驛道暢通,勿滋事端。
朕念爾幼沖,特加體恤,若有不逞之徒,凌弱挾長,紊亂綱常。
爾可密奏朝廷,朕當為爾主持。”
“欽哉――”
安邦彥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凌弱挾長。
紊亂綱常。
密奏朝廷。
他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但心里憤怒到了極點。
這圣旨,恩賞部分從頭到尾不提他安邦彥。
只說安位。只說那些“忠勤將士”,最后那句,明晃晃就是沖著他來的。
安位叩首。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臣,水西宣慰使安位,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恭謝天恩!”
他跪在那里,腰背挺直。
“陛下圣德廣被,澤及遐荒。臣本邊陲賤裔,世受國恩,未能報效萬一。
今蒙陛下不棄,特頒殊賞,臣與闔司官民,感激涕零,雖肝腦涂地,不能報也!”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臣謹率水西眾頭目、彝民,北望闕廷,叩謝皇恩。
自今以后,必當恪守臣節,永矢忠貞,撫綏部眾,謹守疆圉。
以仰答陛下柔遠之仁、浩蕩之恩于萬一。”
“伏愿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率眾行三跪九叩大禮。
額頭觸地,咚咚有聲。
安邦彥跪在他身后,也跟著叩首。
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安位的后背。
那聲音里只有感恩,別人聽不出來任何異常。
但作為安位最親近的叔叔,聽得出來里面的一絲得意。
許成名上前,展開禮單,開始宣讀。
“賞,水西宣慰使安位:銀元一千五百,織金蟒緞十匹,各色妝花緞二十匹。
景德鎮青花瓷瓶、碗具兩套。御制《洪武禮制》、《大明律》各一部。
火柴五十箱,閩白糖十石,精鹽十石。”
“賞,烏撒軍民土府安效良:
銀元五百,妝花緞十匹,景德鎮青花瓷瓶一套,御制《洪武禮制》、《大明律》各一部。
火柴十箱,閩白糖五石,精鹽五石。”
“賞,水西更苴安邦彥:銀元二百,糖、鹽各一石。”
“賞,水西穆濯安邦俊:銀元一百五十,糖、鹽各一石。”
禮單很長,水西的九扯九縱、十二宗親、四十八部,都有賞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數字。
安位最多。烏撒土司首領安效良次之。
安邦彥和安邦俊,和其他頭人差不多,就是“更苴”“穆濯”這個職位的標準賞賜。
沒有任何特殊。
安邦彥跪在地上,聽著那些數字,臉上沒有表情。
但跪在他身后的安邦俊,呼吸粗重了幾分。
宣讀完,王三善臉上露出微笑。
他走到安位面前,和藹地說:
“安宣慰使年幼,陛下特旨,由老夫教授撰寫《謝恩表》。”
他頓了頓:
“其他人先退下吧。”
堂內安靜了。
所有人,包括安效良,都微微轉頭,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
安邦彥。
他才是水西掌權的人。
許成名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忿。
真是囂張啊。
但囂張不了多久了。
片刻后,安邦彥上前一步,對王三善躬身:
“有勞欽差大人教授使君。卑職等先行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
步伐平穩,沒有回頭。
其他人這才跟著,魚貫退出。
安位站在原地,目送叔叔的背影。
堂外,雨還在下。
安邦彥的身影穿過院子,穿過那些淋在雨里的明軍士兵,消失在門洞里。
安位的目光追著他,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
他轉身的那一刻,眼神里仿佛有一團火。
很小。
但很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