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碉樓里,安邦彥坐在火塘邊,臉色沉得像外面的天。
火塘里的柴火燒得噼啪響,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眉頭緊鎖,盯著火苗,一動不動。
安邦俊坐在他對面,手里捏著一根撥火棍,戳著柴火。
安重民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陳其愚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里捧著個茶盞,沒喝。
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安重民轉(zhuǎn)過身。
“阿達。”
安邦彥沒抬頭。
安重民走到他面前:
“明廷這是何意?示威嗎?我們水西當如何自處?”
安邦彥抬起眼,看了兒子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疲憊。
他轉(zhuǎn)向陳其愚:
“陳先生以為如何?”
陳其愚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安公,在下這里還有兩條消息,供安公參詳。”
安邦彥點點頭。
陳其愚說:
“云南的黔國公和他的重孫子沐天波,被詔入京城了。圣旨措辭很強勢。”
他頓了頓:
“世鎮(zhèn)云南的沐家,地位崇高,甚至已經(jīng)有些土司的意味了。
這個消息證明,朝廷在收拾邊陲自治勢力?!?
安邦彥眉頭皺得更緊。
陳其愚繼續(xù)說:
“還有就是,天子調(diào)了遼東大將王廷臣,帶著一衛(wèi)新軍入云南。
已經(jīng)在欽州登陸了,并且在田州停了下來?!?
“田州?”安邦俊抬起頭,“岑氏的地盤?”
陳其愚點頭。
安邦俊煩躁地放下?lián)芑鸸鳎?
“朝廷到底要干什么?”
陳其愚沒有回答他。他看著安邦彥,緩緩說:
“這次朝廷的旨意,表面看只有兩個意思。
其一,恩賞全國宣慰司,有安撫之意。其二,拉攏宣慰司屬官,樹立使君威望?!?
他頓了頓:
“但依在下看,絕不是這么簡單。還會有后手?!?
安邦俊追問:
“為何?”
陳其愚沉默了一下,說:
“因為當今這位天子,不是個大方的人。”
安邦俊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步:
“先生,那我等該如何應(yīng)對?”
陳其愚不語,只看著安邦彥。
安邦彥搖搖頭。
“我們什么也做不了?!?
安重民愣住了:
“阿達……”
安邦彥抬起手,止住他。
“現(xiàn)在水西,內(nèi)有貴陽、畢節(jié)的兵馬。
外有廣西馬祥麟和王廷臣的新軍。北面的秦良玉,隨時可以南下?!?
他聲音低沉,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我們能做什么?”
陳其愚點頭:
“安公英明。是以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恭順。
既然朝廷希望安使君治理水西,那就只能做出姿態(tài)給王三善看,讓朝廷放心?!?
安重民急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提高:
“我們就任由朝廷擺布嗎?水西是我安氏的!傳承了數(shù)百年的基業(yè)!”
他的臉漲紅了,眼睛瞪著。
安邦彥抬頭看他。
那眼神很冷。
安重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安邦彥擺擺手:
“好了。各行其是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
雨還在下。
“這天下已經(jīng)變了,”他說,“不是五年前了。除非朝廷有大變,不然我們只能接受擺布?!?
沒人再說話。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響著。
十月二十,朝廷再次發(fā)布圣旨,天子覺得只賞賜土司首領(lǐng)和屬官不足以彰顯恩典。
令所有土司上報麾下精銳士卒,再次賞賜。
并且為了預(yù)防貪腐,要求各土司詳細上報麾下將官、士卒姓名、年齡、長技、專攻等。
地方督撫查實后立即頒布賞賜,賞額還不小。
這一下天下嘩然,明白人都看出來問題了,但是能怎么辦?
四川,石柱。
秋陽斜照,山里的樹葉黃了大半。
宣慰使司衙門前的校場上,一隊隊白桿兵正在操練。
長矛起落,喊聲震天,腳下踏起的塵土被陽光照成金色。
秦良玉坐在堂上,面前攤著一份圣旨。
她今年五十三歲了,鬢角已見白。
頭戴定制巾幗官冠,身著緋色官袍,胸前補子繡著獅子。
莊重、威嚴、英氣逼人。
秦邦屏和秦民屏站在她面前。
“大姐,”秦邦屏說,“朝廷這旨意……”
秦良玉抬手止住他。
“上報?!?
她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
“把白桿兵精銳的名單,全部上報。姓名,年齡,長技,專攻,一項不許漏?!?
秦民屏猶豫了一下:
“大姐,這明顯……”
秦良玉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