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謹身殿。
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色。
二月的天還冷,所以殿內地龍依舊燒得足,暖意融融。
徐光啟走進殿內,手里捧著一摞書稿。
他今年六十五了,頭發幾乎全白,但腳步還算穩健。
他把書稿呈上御案上,躬身行禮:
“臣徐光啟,拜見陛下。”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平身,目光落在那摞書稿上。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天啟歷書》。
“這是……”他問。
徐光啟直起身:
“回陛下,這是臣天啟四年奏請重修的歷書。今日成稿,呈御覽?!?
朱由校翻開。
第一頁是節略,字跡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晰。他一行行看下去。
采用第谷體系的幾何模型和球面三角學,重新精確計算日月地相對位置。
引入蒙氣差修正,使地平線附近的觀測更準確。
日月食的誤差被修正。
舊歷的“盈縮遲疾”法,改為引入本輪-均輪-偏心圓幾何模型。
為每顆行星建立動態空間運動模型,從根本上解釋了行星視運動的不均勻性和逆行現象。
因為伽利略手稿的影響,本來未采用的哥白尼體系,也被采納了。
朱由校一頁頁翻著。
這不只是一本歷書,還是一部集中西方天文、數學之大成的近代科學教科書。
他翻到最后,是編纂人員的名單。
總編:徐光啟。
副編撰:李之藻。
被征召協理:李天經、王應遴,欽天監的周子愚、陳應登、程廷瑞。
西洋傳教士:湯若望、龍華民、羅雅谷、陽瑪諾。
湯若望――朱由校記得這個名字。
南居益奏報過,去年在西安,這個人準確預測了五月初一的日食。
給自己帶來聲望的同時,也給喬應甲等人的賑災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他繼續往下看。
忽然,他停住了。
名單上有一個名字:朱翊鈦。
他抬起頭,看著徐光啟:
“鄭藩的人?怎么在歷書編纂名單上?”
徐光啟躬身:
“回陛下,鄭藩已故的載質雷櫻戳驕傘
精研歷算、計量學,著《樂律全書》、《律呂正論》、《算學新說》。
不僅是至高樂理,亦涵蓋天文、歷法、數學等?!?
他頓了頓:
“尤其是《律呂精義》中,‘律管求周徑,九歸算法通;若知開方術,十二平均中?!?
將算法歸納為簡單易懂的口訣,乃天縱之才,臣遠遠不及。”
他看向皇帝:
“朱輔國深得其父真傳,其學對歷書編纂貢獻極大。”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
朱載幀
那個宗室版的“海瑞”鄭王朱厚烷之子。
因為父親的關系,七次上疏辭讓鄭王爵位,一直跟皇室鬧著別扭。
沒想到他的學問已經到了如此地步。
他嘆了口氣,輕聲念道:
“逐日奔忙只為饑,才得有食又思衣……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還嫌低。”
他頓了頓:
“未能與如此人物同代,平生之憾。”
徐光啟抬起頭,驚訝地看著皇帝。
從世宗到神宗,一直忌憚鄭藩。沒想到這位對朱載制蘭廴绱酥摺
他深深躬身:
“陛下圣明。”
朱由校放下歷書,忽然問:
“肥料的事情進展如何?”
徐光啟愣了一下。
皇帝這話題跳得太快了。剛才還在說鄭藩,這就轉向肥料了?
他稍作思量,奏道:
“回陛下,臣試驗將牛羊豬骨頭蒸煮之后,撒在田里,確實有效。
尤其是豆子、蘿卜之類的。但骨頭數量太少,增產也有限?!?
他頓了頓:
“倒是臣的子弟孫初陽,從臺灣送了一塊夜光石回來。
就是那種發光的石頭,也叫磷石。
他說臺灣的高山族發現,有磷石的地方,水稻生長得就好?!?
他看向皇帝:
“臣也派人查了,貴州、云南、湖廣也有這類發現。是以臣準備嘗試一番。”
朱由校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