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輕輕躬身:“是,皇爺,奴婢記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禮部尚書孫慎行走在前面,緋色官袍,胸前繡著錦雞,步子不快不慢。
他身后跟著一個中年人,青色官袍,五品白鷴補子,面容白凈,留著短須。
眉眼間帶著一股江南文人特有的風流氣韻。
錢謙益,禮部祠祭清吏司郎中。
兩人走到御案前,行揖禮。
朱由校抬手示意平身,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孫尚書,禮部會同欽天監、太常寺議一下,明年擇日行冊封大典?!?
孫慎行拱手:“陛下,可是遼國公冊封一事?”
朱由校點頭,又搖頭。
“是,但不止。
還有東宮冊封大典,孫先生晉太師銜、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
孫慎行猛地抬頭,錢謙益站在他身后,臉上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新加的這兩件都比遼國公的動靜要大。
皇長子朱慈@已經住進了慈慶宮,冊封是早晚的事,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孫承宗晉太師、左柱國――大明歷代首輔,只有張居正在任的時候達到這個地步。
孫慎行是尚書,知道一些內情,孫承宗和皇帝商議過,推行首輔任期制,十年為期。
明年是天啟九年,按議定的任期,天啟十年三月是任期結束。
這是皇帝要在首輔任期的最后一年,讓孫承宗達到人臣榮譽的巔峰。
錢謙益不知道這些,他只有艷羨。
“臣遵旨。”孫慎行躬身,“禮部必妥善安排?!?
朱由校輕輕點頭,轉頭看向錢謙益。
“錢卿是江左文學名家,學貫漢唐,詩文更有典麗宏深,有韓歐之氣。
近日可有什么佳作?”
錢謙益一愣。
他雖然文學成就不小,但在朝堂一直是個透明人,皇帝從來也沒看上過他。
這怎么突然夸贊起來了?
他腦子里轉了幾個念頭,身體已經伏地叩首,聲音微顫卻清晰:
“陛下天語褒獎,臣愧不敢當!
臣今年偶得《丁卯元日》拙句,中有‘淑氣和風應候來,王春元旦并相催’,不過摹寫乾坤新象。
不及陛下《賜烏斯藏》之慈悲宏愿、《詔孫伯雅》之雷霆氣概萬一。
陛下的《潼關》中‘河山有路終歸海,天地無私始作春’一句。
更是深合《尚書》‘王道蕩蕩’之義,非僅雄關之詠,實乃圣君胸襟自現!
陛下以詩文載道,化治華夷。
臣雖愚鈍,愿效犬馬文章,為陛下中興之業添一筆墨――此臣肺腑,伏惟圣鑒!”
朱由校嘴角微微上揚。
“好,錢卿肺腑之,既愿效犬馬文章,朕有一件重任交付于你?!?
“平身?!?
錢謙益站起來,垂手而立。
他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表情很高興,但眼神里似乎還有別的什么,他說不上來。
朱由??粗曇舴啪徚诵?。
“錢卿,曹文詔定了東北,朝廷也設立了三大布政使司與黑龍江行都司。
但是具體的治理還是需要你這樣的學問精深之臣。
東北三司目前的急務很多,但朕以為當前最急的要務就是立名。
曹文詔、胡士容、傅宗龍他們的奏本里面大量不雅的地名、夷名。
譬如沿江的禿魯麻山、王八脖子嶺,遼東的騷達子溝、癩疥山,黑龍江的鬼哭嶺等等?!?
“子曰:名不正則不順?!?
他身體微微前傾。
“朕意:任錢卿為東北巡閱使,加新鴻臚寺司丞一職,軼正四品。
率領江南飽學之士,重立東北地名,勘定輿圖。
此乃以雅化俗,以文德綏遠,以行正名崇禮之舉。”
錢謙益人都傻了。
這差事聽著高大上,但東北可是剛收復的地盤,驛道不通,人煙稀少,冬天能凍掉手指頭。
不用想都知道是苦差事。
他當即就想推辭,嘴巴張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陛下以地名載德,實乃圣明之舉,只是臣之才恐……”
朱由校直接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硬:
“錢卿不必自謙,卿之文采早已名揚天下,你任此職乃最佳人選。
朕意已決,就這么定了。”
孫慎行在一旁看著一臉便秘的錢謙益。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迅速抿住。
他本來還奇怪,皇帝一直看不上錢謙益,怎么突然召見他了,原來是這個差事。
錢謙益站在那里,嘴張著,沒合上。
他看了一眼皇帝,皇帝正在低頭翻奏本,沒有再看他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孫慎行,孫慎行面色如常。
他深吸一口氣,跪下去: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底下擠出來的。
“免禮,退下吧,仔細籌備,明年上元節后出發。”
錢謙益站起來,跟著孫慎行退出謹身殿。
殿門在身后合攏,冷風撲面而來。
他站在廊下,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臉上的悲憤之色再也藏不住了。
孫慎行走在前面,不敢回頭,他怕笑出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