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鉞恨聲接話,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傅仲綸派給我們的是今年剛招募的武備軍,全是生女真,漢話都別扭。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回到京師本官一定要上奏彈劾他。”
錢謙益此時卻擺擺手,語氣里帶著息事寧人的意味。
“哎,莫要如此,傅撫臺也是好意,他們熟悉地形,能讓我們少走些彎路。”
“哼!”阮大鉞別過頭去,面朝爐子,不再說話。
爐火映著他的側臉,顴骨處的凍傷格外明顯。
錢謙益無奈地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氣。
傅宗龍是皇帝心腹大臣,你彈劾有什么用?
人家要是反過來上奏彈劾你不能約束護衛士卒,你這一年的苦就白吃了。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低下頭,把手伸到爐子上面烤。
周遇吉和馬世龍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無語。
周遇吉想笑,但憋住了,嘴角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這個……諸位沒事就好。”他頓了頓。
“牧齋先生,那按亦馬忽山衛――哦不,遼源的位置來看。
雖然屬于沿江布政使司,但諸位應該返回開原最近啊。
怎么來沿江了?十月都下雪了。”
王鐸坐在最邊上,一直沒說話,此刻他抬起頭,臉上滿是郁悶。
“我們不是迷路了嗎?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
活活在冰天雪地走了一個多月啊。”他的聲音發顫。
“要不是中途遇到一隊窩集女真狩獵隊伍,給了我們些肉干和馬鈴薯。
又給指了路――我們恐怕現在還在雪地里轉悠挖野參吃呢。”
“撲哧――”門口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
馬世龍轉頭,葉總旗站在門口,肩膀一聳一聳的,皮帽子下面的臉漲得通紅。
馬世龍瞪了他一眼,雖然他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
但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壓下去。
“滾!滾出去!”馬世龍揮手。
“有什么好笑的?諸位大人那么辛苦來到苦寒之地正名,容易嗎?
差點都殉國了,還笑!”
葉總旗被罵完,肩膀抽動著,快步走了出去。
門簾在他身后落下來,晃了幾下。
周遇吉看著三人滿是凍瘡的手,看著那粗糙的皮膚。
還有好像已經腫了的腳掌――比他這個武將還糙。
一點沒有過去在京師那種文人風度。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牧齋先生,阮少卿,王翰林。
現在這天氣路都封了,當地百姓都貓冬了。
你們要不先在沿江城過年?其他事開春再說。”
他頓了頓,“我先派人通知梅巡撫。諸位放心,開春我就派人把那些黑林女真剿了。”
王鐸眼睛一亮,身體前傾。“沿江巡撫可是梅長公先生?”
周遇吉點頭。“是的,梅撫臺(梅之煥)比我來的早。”
王鐸撐著矮凳站起來,腳剛落地,疼得咧了一下嘴,差點摔倒。
阮大鉞伸手扶住他才站穩了,拱手,聲音里帶著崇敬。
“多謝西平伯,在下久聞梅先生才名,若能得其指點一二,平生足矣。”
周遇吉轉身,看向馬世龍。“蒼元,叫人準備馬車,通知梅巡撫。”
馬世龍抱拳。“是,軍門。”他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周遇吉又轉回來,看著三人。
“按制,諸位不得乘車,但是都有傷,本官會向陛下上奏解釋,諸位放心。”
三人咬著牙站起來,錢謙益扶著墻,阮大鉞撐著矮凳,王鐸扶著錢謙益。
他們站成一排,拱手。
“多謝西平伯。”
聲音參差不齊,有人發顫,有人沙啞,但此刻都是真心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