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辭歲禮。三跪九叩,額頭觸在金磚上,悶響一聲。
殿外的廊廡下,太監宮女們站在那里觀禮。
一年之中,只有這一晚,他們被允許“站著看”,而不是低頭跪著。
有人踮起腳尖,有人伸長脖子,有人用手肘輕輕碰一下旁邊的人,示意看某個方向。
燭光從殿內透出來,落在他們臉上,明明暗暗的。
禮畢?;实勐屎髮m離開奉先殿,往乾清宮去。
儀仗在暮色中移動,燈籠在風里輕輕晃著,黃澄澄的光。
太監宮女們跟在后面,腳步輕快,靴子踩在青磚上,聲音很輕。
乾清宮丹陛兩側的廊廡下,擺著數十張長桌,桌面鋪著紅布,布上新縫的褶痕還清晰可見。
尚膳監端出了特制的餑餑和合歡湯,還有名為“百事大吉盒”的果盤。
果盤內盛柿餅、荔枝、桂圓、栗子、紅棗,碼得整整齊齊,在燭光下泛著蜜色的光。
平日里不允許在宮中喧嘩的說笑聲,這一晚可以稍高一些。
平日里見了貴人必須低眉順目的宮女,這一晚可以被賜“同食”的恩典。
就連平日里戒律森嚴的“宮人不得飲酒”,除夕夜也可以飲一小杯屠蘇酒或柏葉酒。
廊廡下,有人低聲交談,有人舉杯,有人夾起一塊餑餑咬了一口,嘴角沾著碎屑,旁邊的人笑著指了一下。
空氣里混著酒香、果香、餑餑的甜膩,和臘月里特有的寒氣。
但今日和過去的除夕賜宴有些不同。
司禮監早早下了命令:今日賜宴,宮內二十四衙門有品級的、管事的都不必當值,所有人都去乾清宮廣場。
消息傳下去時,有人疑惑,有人猜測,有人不敢問,只是默默換了干凈衣裳,往廣場走去。
戌時末,宴會快結束了,桌上的果盤空了大半,酒杯里還剩下淺淺一層。
皇后張嫣帶著司禮監掌印魏朝、東廠提督曹化淳、司禮監秉筆劉若愚來到丹陛之下。
她的步伐很穩,翟衣的裙擺拖在石階上,沙沙的。
廣場上點起了數十盞聚源燈和大量火把,燈罩里的火焰穩穩地燒著。
黑夜被驅散了一大片,光落在每個人臉上,白晃晃的。
所有太監宮女躬身行禮,沒有跪下,今日是除夕。
幾個內侍抬來一個巨大的火盆,鐵制的,盆沿被燒得發黑。
后面跟著幾口大箱子,木制的,刷著黑漆,箱蓋上貼著封條。
魏朝低頭向皇后請示,聲音很輕?!澳锬?,都到了?!?
皇后點頭。“開始吧?!?
魏朝行禮,轉身走到那幾口箱子面前,面朝廣場上的四百多名太監和一百余名宮女。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皇爺開恩,今日要給你們一個天大恩典?!?
他打開其中一個箱子,從里面取出一本簿子。
簿子是藍布封面的,邊角磨得發白,里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魏朝舉起來,讓所有人看見。
“這個你們認識吧,是宮里的內使簿和選女簿,還有投靠文書。
這些是做什么的,你們也知道,今日皇爺要賞賜的,便是這個?!?
說著,他將手中的簿子扔進了火盆。
紙頁落在炭火上,邊緣卷曲,發黑,火苗從紙頁的縫隙里躥出來,舔著封面。
藍布封面燒成了灰,里面的紙頁一片一片地卷起來,墨跡在火中變成了暗紅色,像血。
在場太監宮女不明所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