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活,管死。
通俗的語引起的震蕩卻是巨大的。
自秦漢以來,皇帝什么時候管過內侍的死活?
他們根本不是人,是用具,是可以隨意處死、拋棄的東西。
有人低下頭,有人用袖子擦眼睛,有人嘴唇在抖,有人攥著袍角,指節(jié)泛白。
一個二十余歲的宮女上前,是尚儀局的陳尚儀。
她的面容清秀,儀態(tài)端莊,聲音如同春天的百靈。
“諸位公公,奴婢代下面的婢女們問一句。她們很多都是被牙行賣進宮里的,也能走嗎?”
魏朝上前,點頭。
“可以。所有的賣身契都拿了過來,今夜會都燒掉。
哪怕是昨日入的宮,正月十五后也可以走。司禮監(jiān)也給錢,就是不多。”
宮女們竊竊私語,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賣身契就沒用了?不用管了?賣身錢白拿?
有人咬著嘴唇,有人和旁邊的人對視,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曹化淳上前一步,拿過一個鐵皮喇叭。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長,投在地面上,黑沉沉的。
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帶著東廠提督特有的那種威壓,但此刻那威壓底下,有什么東西在松動。
“我們這些人都是苦出身。要么是家里遭了災了,要么是被自己家人賣掉的。
入了宮之后,憑著皇爺?shù)亩鞯拢粋€個的在宮里的俸祿都不低,平日里也沒什么花錢的地方。
很多人入宮十來年的都攢下了不少體己錢。”他的聲音沉下去。
“本督教你們點最淺顯的道理――人心難測。
宮女出去別被人給騙了,騙了財不要緊,騙了身子,嫁給誰去?
再想進宮,宮里也不會要了。
還有太監(jiān),咱們都是殘缺的人,被人嫌棄的人。
別老家來個什么人,說要奉養(yǎng)你們就當真了。
等你們的錢被掏空的時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放下喇叭,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厲。“都聽見了嗎!好自為之!”
數(shù)百人躬身,齊聲說,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奴婢謝曹公公――”
又有人問了幾句關于雇約年限、俸祿計算、離宮手續(xù)的問題,魏朝和劉若愚一一解答。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把火盆里的灰燼吹起來,飄散在廣場上空,像細碎的雪花。
人漸漸散了。腳步聲在廊廡下漸漸遠去,說笑聲也遠了。
廣場上空蕩蕩的,只剩下幾盞聚源燈還亮著,燈罩里的火焰穩(wěn)穩(wěn)地燒著,光落在青磚上,白晃晃的。
火盆里的簿子還在燒,火苗舔著紙頁,紙頁卷曲,發(fā)黑,化成灰燼。
那幾口大箱子里還有多少簿子,已經數(shù)不清了。
魏朝、曹化淳、劉若愚進入乾清宮。殿內地龍燒得正旺,熱氣從腳底往上涌。
三人在御案前站定,叩首。魏朝的聲音有些發(fā)啞,但很穩(wěn)。
“稟皇爺,都安排下去了。”
劉若愚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
“皇爺大恩,我等當來世結草銜環(huán)以報。”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落淚。
曹化淳直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皇爺,奴婢覺得還是盯著些。
這些人在宮里是有些小聰明,但是出了宮,遲早被人騙個干凈。”
威名赫赫、能止京城小兒啼哭的東廠提督,此時居然是這副模樣。
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擔憂。誰能想到呢?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點了點頭。
“辦得不錯。曹化淳說得對,東廠盡量派人盯著些。
真是被騙光了,安置去內帑那幾個工坊吧。”
三人齊聲,額頭觸地。“皇爺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
朱由校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殿門,落在殿外的廣場上。
火盆里的火還在燒,火光在夜風中忽明忽暗,把廣場上的青磚照得發(fā)亮。
灰燼從火盆里升起來,飄散在夜空中,被風吹走,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這把火燒的不僅是簿子,還是一個千年制度、習慣徹底改變的開始。
從此,天子不蓄私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