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太太沒死。
不但沒死,還把朝堂上的事攥得更緊了。
病榻上的竇太后,讓人把少府的賬冊、各郡的奏折、北軍的調防記錄,全搬到了她的暖閣里。她眼睛看不見,就讓身邊的女官一份一份念給她聽。
從早念到晚,念完一份扔一份。
衛綰每天早上來請安,跪在榻前匯報朝政。匯報完了,竇太后問的第一句話永遠是同一個。
“皇帝今天去哪了?”
“回太皇太后,陛下一早去了上林苑?!?
“又去打獵?”
“是?!?
竇太后閉著眼,手指慢慢撥著佛珠。
“上林苑擴建了多少地了?”
衛綰擦了擦額頭的汗。
“回太皇太后,已經擴建了三百里,圍墻和行宮都在修繕中?!?
“三百里的林子,養兔子用得了這么大地方?”
衛綰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竇太后把佛珠攥在手心里,枯瘦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派人去上林苑看看,皇帝在里面到底養的是兔子,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衛綰的后背瞬間濕透了。
“太皇太后……”
“去。”
衛綰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三天后,長樂宮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領頭的是竇太后身邊的老內侍鄭通,跟了竇家三十年的老人。鄭通帶著兩個禁軍校尉,從上林苑東門進去,沿著新修的圍墻走了一圈。
韓嫣親自接待的。
帶他們看了獵場,看了新建的行宮,看了馬廄里的幾十匹河曲馬,看了后山的鹿苑和兔舍。
沒讓他們進密林深處。
韓嫣的理由很充分――那片林子里放養了幾十頭野豬,陛下準備秋天大獵的時候用,現在進去容易出事。
鄭通在林子外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聽到了里面傳來的聲音。
不是野豬的叫聲。
是人喊馬嘶的聲音。
很遠,很模糊,但鄭通在宮里待了三十年,聽過太多東西。那種聲音,是騎兵操練的動靜。
鄭通什么都沒說,帶著人回了長樂宮。
當天晚上,暖閣里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竇太后把竇嬰叫了過來。
竇嬰是竇家的族長,也是朝中僅存的幾個能在竇太后和劉徹之間說上話的人。
竇嬰走進暖閣的時候,看到竇太后坐在矮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裘毯,臉色灰白,眼窩深陷。
但那雙瞎了的眼睛,依然讓竇嬰后背發涼。
“嬰兒,坐?!?
竇嬰在矮榻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太皇太后身體可好些了?”
“死不了。”竇太后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哀家問你一件事,你如實說?!?
“太皇太后請講。”
“上林苑里面,是不是有兵?”
竇嬰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但他猜到過。
“臣……不曾親眼見過?!?
“哀家沒問你見沒見過。哀家問你,有沒有?!?
竇嬰沉默了很久。
“可能有。”
暖閣里安靜了一陣。
竇太后把手里的佛珠放在膝蓋上。
“皇帝瞞著哀家,在上林苑里練兵。賣爵位籌錢,用白鹿皮刮諸侯的油水,讓少府的那個小崽子查鹽鐵的賬?!?
“哀家以為他是被打斷了脊梁,開始玩物喪志。現在看來,他是把脊梁藏起來了?!?
竇嬰低著頭,一個字不敢接。
“嬰兒,你說,哀家該怎么辦?”
竇嬰抬起頭,看著竇太后那張枯瘦的臉。
“太皇太后,陛下畢竟是您的親孫子……”
“親孫子就不會造反了?”竇太后冷哼一聲,“當年梁王也是哀家的親兒子,最后怎么死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