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說,想做朕自己。”
陸長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還說了一句話。”劉徹的聲音低了下來,“讓朕別對竇家趕盡殺絕。”
柜臺后面安靜了一會兒。
陸長生放下茶碗。
“她把族印交出去了。”
劉徹一愣,抬起頭。
“你怎么知道?”
“一個快死的人,跟孫子交代后事,不會只說兩句場面話就完了。她讓你別動竇家,就是在托孤。托孤之前,得先把自己手里的東西放下來。”
劉徹盯著陸長生看了一會兒。
“先生,朕有時候覺得你不是在猜,是親眼看到了。”
陸長生沒理他,低頭繼續刻棋盤。
劉徹坐在那里,兩手搭在膝蓋上,望著門外漸暗的天色。
“先生,朕以前恨她。恨她攔著朕,恨她把朕當小孩耍。”
“現在呢?”
劉徹沉默了很久。
“現在不恨了。”
他站起身,把沒喝完的茶放在柜臺上。
“朕走了。”
陸長生頭也沒抬。
“竇嬰那邊,盯緊了。族印到了他手里,竇家的走向就看他了。”
劉徹頓了一下,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遠了。
陸長生放下刻刀,從柜臺下面摸出賬冊。
翻到竇氏那一頁。
名字旁邊有一個圈。
他拿起筆,在圈的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族印出。事已了。
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寫了一行。
入冬前。
擱筆,合上賬冊。
陸長生走到后院,把晾在繩子上的干肉收了下來。
天涼了,肉風干得快。
他把干肉碼進壇子里,用粗鹽封了口,搬到墻角的陰涼處。
這些肉夠吃一個冬天。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頭頂的天。
幾片薄云從西邊飄過來,遮住了半個月亮。
風變涼了。
窗臺上那條小木船的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船頭還朝著南邊。淮南的方向。
陸長生走過去,看了兩眼,沒動。
他轉身回到柜臺后面,把那塊柏木棋盤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
三百六十一個點,刻完了三百五十八個。
還差三個。
他把棋盤放下,沒接著刻。
關了燈,在柜臺后面的窄榻上躺下來。
門外的巷子里,更夫敲著梆子走過,喊了一聲二更天。
陸長生閉著眼,手搭在胸口上。
他想起幾十年前,在代王府第一次見到竇氏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年輕,頭發烏黑,眼睛還看得見,腰桿挺得直直的,給代王端茶的時候手都不抖。
后來她瞎了,頭發白了,腰也彎了。但手里攥著的東西,越攥越緊。
現在她終于松了手。
不是因為不想攥了,是因為攥不動了。
陸長生翻了個身,面朝著墻。
他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老王端著一籠包子進來的時候,看到陸長生已經在柜臺后面坐著了,手里拿著刻刀,在棋盤上削著什么。
“東方掌柜,今天起得早啊。”
“睡夠了。”
老王把包子放在柜臺上,伸頭看了一眼棋盤。
“快刻完了?”
“還差兩個點。”
“刻完了送給誰?”
陸長生沒回答,咬了一口包子。
老王也不在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哎對了,你聽說了沒有,竇太后身邊那個老太監鄭通,昨晚上從長樂宮出來,跑去了竇嬰府上,待了小半個時辰。有人說,送了什么東西過去。”
陸長生嚼著包子,嗯了一聲。
“你說竇家這是要干嘛?”
“回家。”
老王沒聽懂,撓了撓頭,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