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衛子夫被冊立為皇后的消息傳遍長安的時候,霍去病正在平陽公主府后院的馬廄里跟一匹烈馬較勁。
那匹馬是從隴西販來的河曲馬,四歲口,性子烈得邪乎,連著踢傷了三個馬夫,平陽公主嫌晦氣要殺了燉肉。
霍去病聽說了,翻墻進了馬廄。
他那年十二歲,個頭還沒長開,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蹲在欄桿外頭看了那匹馬半個時辰,然后翻進去了。
馬夫在外面喊他出來,他不理。
那匹河曲馬沖著他齜牙,前蹄刨地,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霍去病站在原地沒動,兩只手背在身后,歪著腦袋盯著馬的眼睛。
馬沖過來了。
霍去病往旁邊一閃,伸手抓住了馬鬃。馬甩頭,他不撒手。馬轉圈,他跟著轉。馬往欄桿上撞,他松手跳開,等馬停下來喘氣的時候又貼了上去。
來來回回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馬累了,他也累了。兩個喘著粗氣的家伙在馬廄里對視。
霍去病從懷里掏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到馬嘴邊。
馬猶豫了一下,吃了。
霍去病咧嘴一笑,把剩下半塊自己塞進嘴里嚼了。
三天之后,他騎著那匹馬在平陽公主府的后院跑了十圈。馬夫們站在墻根底下看,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這事傳到衛青耳朵里的時候,衛青正在上林苑校場上檢閱新編的羽林騎。
他聽完之后沉默了一陣,對身邊的副將說了句:“回頭把那匹馬送到上林苑來。”
副將問:“人呢?”
衛青想了想:“人也送來。”
副將又問:“那孩子才十二,上林苑的規矩是十五歲才能入伍。”
衛青沒接這話,翻身上馬走了。
……
忘憂酒肆。
入冬之后客人少了,陸長生把前廳的炭盆生起來,自己窩在柜臺后面削一塊新的柏木。這塊木頭比上次那塊大,他還沒想好要刻什么。
前廳的門被人推開。
衛青走進來到柜臺前坐下。
陸長生瞥了他一眼,從底下摸出酒壇倒了一碗。
衛青端起來喝了一口。
“先生,我有個外甥。”
“嗯。”
“我姐衛少兒的兒子,叫霍去病。今年十二。”
“在平陽公主府長大的,沒人管,跟野狗似的滿院子瘋跑。前幾天把一匹沒人敢騎的烈馬給馴了。”
“三天馴的?”
衛青看了陸長生一眼。
“先生知道?”
“老王的表侄在平陽公主府當雜役,前天來買酒的時候說了一嘴。說府里有個小崽子騎著一匹瘋馬在后院跑圈,差點把花架子撞塌了,公主氣得要打他,他騎著馬從后門跑了。”
衛青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我想把他帶到上林苑。”
陸長生把刻刀擱下來,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十二歲。”
“我知道不夠年紀。但這孩子……”
衛青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他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別的孩子怕馬,他不怕。別的孩子摔了會哭,他摔了爬起來繼續騎。我上個月回平陽公主府看他,他拉著我問了兩個時辰的匈奴。問匈奴人怎么騎馬,怎么射箭,怎么扎營,怎么在草原上找水源。”
衛青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問我,舅舅,匈奴人的馬比咱們的快嗎?我說快。他說,那咱們換更快的馬。我說換了也不一定追得上。他想了一會兒,說那就不追,繞到前面等著。”
陸長生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衛青。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
“他自己說的。沒人教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