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霍去病騎馬進了長安城。
他沒回平陽公主府,也沒去上林苑的營房。他直奔東市,在忘憂酒肆門口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拴在門口的柱子上。
這次他沒踹門。
門沒關。
他走進去的時候,陸長生正蹲在柜臺后面給一壇酒換封泥。
“掌柜的。”
“嗯。”
霍去病從懷里掏出那份竹簡,放在柜臺上。
陸長生看了一眼竹簡上的火漆封印,沒拆。
“河西?”
“你怎么知道?”
陸長生把封泥抹平,拍了拍手。
“你舅今天早上來買過一壺酒。”
霍去病嘴角抽了一下。他舅倒是跑得快。
“八百騎,深入匈奴右方。陛下讓我自己選路線,自己定打法。”
陸長生站起來,從柜臺底下摸出那張羊皮地圖,攤在桌面上。
地圖上河西走廊的位置被標了好幾個墨點。
“你打算怎么走?”
霍去病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
“從隴西出發,過金城,翻烏鞘嶺,沿走廊往西北插。”
他的手指停在焉支山的位置。
“渾邪王的王庭在焉支山北麓。我從南邊翻山過去,直接打他的老巢。”
陸長生看著那條線路。
“翻焉支山,你知道要多久?”
“兩天。我問過去年跑商路的駝隊,南坡有一條舊道能走馬,窄,但八百騎一列縱隊能過去。”
“你問過駝隊?”
“上個月卓王孫的商隊從河西回來,我找他們的向導聊了兩個時辰。”
這小子上個月就在準備了。旨意今天才下,但他上個月就開始收集情報。
跟他舅一樣。不,比他舅還急。衛青是走一步算三步,霍去病是還沒起步就已經把終點踩過一遍了。
“翻過焉支山之后呢?”
“沖下去。打完就跑。不戀戰,不圍城,不收俘虜。殺人,燒帳,搶馬,然后走。”
“往哪走?”
霍去病的手指從焉支山往西劃了一道弧線。
“不原路返回。往西走,繞過焉支山西端,從走廊北側穿過去,往東回隴西。”
陸長生盯著那道弧線。
“你走這條路,要經過那片戈壁。”
“我知道。”
“三百里沒水。”
“我知道。”霍去病的手指點在戈壁南緣的一個位置,“你說過,焉支山南邊有一條干河道,底下三尺能挖出水。我不走南邊,我走北邊。但我從南邊帶水過去。”
“怎么帶?”
“殺馬。”
陸長生的刻刀停了。
“八百騎出發,到焉支山北麓打完之后,戰馬肯定要折損一部分。折損的馬不扔,殺了取馬血。馬血不能直接喝太腥,但摻進馬奶里能撐兩天。再加上從匈奴營地搶來的水和皮囊,過三百里戈壁,夠了。”
陸長生把刻刀擱在柜臺上。
他看著面前十七歲的少年。
五年前那個踹門進來、偷酒喝被辣得齜牙咧嘴的小崽子,現在站在這張舊地圖前面,把一千多里的奔襲路線說得像在自家后院遛馬一樣輕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