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陸長生聽出了那些話底下的東西。
殺馬取血。
八百騎深入敵境上千里,靠殺自己的馬續命。
這不是穩扎穩打的仗。這是拿命換命的打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這一趟出去,最少折損多少人你心里有數嗎?”
霍去病沉默了兩息。
“三成。”
“三成就是兩百四十人。”
“我知道。”
“每個人都有名字。”
霍去病低下頭,看著地圖上那條弧線。
他的手指輕輕從焉支山劃到戈壁邊緣,又從戈壁劃回隴西。一千多里路。兩百四十條命。
“掌柜的,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會死。”
“但我算過了。如果打掉渾邪王的老巢,河西走廊就斷了。匈奴人跟西域的聯系就斷了。沒有西域的鐵、糧和馬,匈奴人三年之內會往漠北縮。”
“拿兩百多條命,換三年安穩。”
他抬起頭,看著陸長生。
“值不值,我不知道。但不打,匈奴人每年秋天南下劫掠,死的邊民比這個數多十倍。”
陸長生看著他的眼睛。
十七歲。
已經學會算這種賬了。
陸長生沒有說值不值。他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卷舊帛,鋪在地圖旁邊。
帛上畫著一幅簡略的山勢圖,標注了幾個位置,字跡不是漢隸,是一種怪異的筆法。
“焉支山北麓到渾邪王庭,有一段峽谷。峽谷口窄,但里面寬。匈奴人在谷口設了兩個哨卡,每個哨卡十人。”
霍去病湊過來。
“你怎么知道哨卡的位置?”
“卓王孫的商隊去年走過那條路,替我畫的。”
霍去病盯著那兩個標記點,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兩個哨卡,每個十人。我派二十騎摸上去,用刀不用箭,無聲干掉,然后八百騎穿過峽谷直撲王庭。”
“渾邪王做夢都想不到會有人從南邊翻山過來。”
陸長生把帛卷起來,遞給霍去病。
“拿著。到了焉支山對一下實際地形,卓王孫的人畫得不一定準。”
霍去病把帛塞進懷里,拍了拍。
他從柜臺上摸起茶碗,倒了碗涼茶,仰頭灌了下去。
“掌柜的。”
“嗯。”
“這次回來,我請你喝酒。”
“你請我喝酒?你兜里有錢嗎?”
霍去病拍了拍腰間空蕩蕩的錢袋,嘿嘿一笑。
“沒有。但打完仗就有了。匈奴人的金子多得很。”
“別惦記匈奴人的金子。你把命帶回來就行。”
霍去病愣了一下。
他看著陸長生擦柜臺的背影,張了張嘴,沒說出什么話來。
這個掌柜的從來不說好聽的,不說鼓勵的,不說祝福的。教他打仗的時候,說的全是干巴巴的路線、水源、地形。
但剛才那句話不一樣。
把命帶回來。
霍去病把茶碗擱在柜臺上,轉身走出門。
他牽起馬韁翻身上馬,夾了一下馬腹。
馬蹄聲在巷子里踢踢踏踏地遠了。
陸長生站在柜臺后面,聽著馬蹄聲消失在街面的喧嚷里。
他伸手從底下抽出賬冊,翻到霍去病那頁。
狼崽。焉支山。干河道。他記住了。
他拿起筆,在下面添了一行。
八百騎。河西。秋。
停了一下。
又在最底下寫了兩個小字。
活著。
擱筆,合上。
他走到窗臺前,那匹柏木馬已經刻完了。馬頭昂著,四蹄騰空,鬃毛往后飛揚。緊挨著那條船頭朝西的小木船。
陸長生從柜臺后面拿出一小塊沒用完的柏木邊角料,在手里翻了兩圈。
他坐下來,拿起刻刀。
這次他要刻的不是馬。
是一把刀。
隔壁老王關鋪子的聲音傳過來,緊接著腦袋從墻頭冒出來。
“東方掌柜,剛才那個小子又來了?騎著馬走的,排場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