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這回來坐了多久?”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就走了?上次不是待了一下午嗎?”
陸長生把木刀的刀身輪廓剔了出來,吹掉碎屑。
“他忙。”
“忙什么?”
“忙著長大。”
老王沒聽懂,嘟囔了一句“你們這些讀書人說話就是怪”,縮回墻那頭去了。
陸長生把那柄小木刀刻好,擱在窗臺上,緊挨著木馬和木船。
三樣東西。
船頭朝西。馬頭朝西。刀尖朝西。
全指著河西走廊的方向。
……
秋風起的時候,八百騎從隴西開拔。
消息沒有傳開。劉徹下了封口令,從上林苑到隴西驛道,所有軍報走的是單線密遞,經手人不超過五個。
長安城里該賣包子的賣包子,該嗑瓜子的嗑瓜子,沒人知道一支不到千人的騎兵正往河西走廊扎進去。
陸長生知道。
他在酒肆后院搭了一面矮架子,上面晾著切好的羊肉條,秋天風干正合適。他一邊翻肉條一邊算日子。
從隴西到金城,三天。從金城翻烏鞘嶺,兩天。沿走廊往西北插到焉支山腳下,四天。加上在山里摸哨卡、調整隊形,最快也要十天才能摸到渾邪王庭跟前。
今天是第六天。
他把肉條翻完,回前廳給自己倒了碗涼茶。窗臺上那三樣東西安安靜靜地擱著。木船、木馬、木刀,全指著西邊。
老王從墻頭冒出半個腦袋。
“東方掌柜,你今天怎么不開門做生意?”
“懶。”
“懶也得吃飯啊。我這剛出籠一屜肉包子,給你扔兩個過去?”
“扔。”
兩個熱包子從墻頭飛過來,陸長生伸手接住,咬了一口。
餡咸了。
他嚼著包子坐在柜臺后面,把賬冊翻到霍去病那一頁。
八百騎。河西。秋。
活著。
他盯著最后那兩個字看了一陣,合上了。
……
第十一天。
韓嫣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緊繃。
“先生,霍去病的消息斷了。”
陸長生正蹲在地上擦一只酒壇子。
“斷了幾天?”
“三天。最后一封軍報是從金城發出來的,說八百騎已過烏鞘嶺,沿走廊西進。之后就沒有了。”
“三天沒消息很正常。他進了匈奴人的地界,不可能還往回送信。”
“陛下坐不住了。他讓我來問先生,要不要派一支接應的兵從酒泉出發?”
陸長生把酒壇擦干凈,搬到架子上碼好。
“接應什么?他連霍去病在哪都不知道,往哪接應?派一千人進去,在戈壁里轉三天找不著人,反倒打草驚蛇。”
“那就干等?”
“干等。”
“告訴劉徹一句話。他選這個人出去,就別往回拽韁繩。狼進了獵場,你在后面喊它回來,它不會回來,還會分心。”
韓嫣咬了咬牙,抱拳出門了。
陸長生站在柜臺后面,把那碗喝了一半的涼茶倒掉,換了壺熱的。
他心里也在算。
焉支山南坡那條舊道,駝隊說能走馬,但駝隊走的是駱駝,馬比駱駝窄,蹄子也比駱駝硬。舊道如果經年失修,碎石松動,八百匹馬擠在一條線上過山,中間只要有一匹馬失蹄,后面全得堵住。
還有那兩個哨卡。卓王孫的人畫的圖是去年的,匈奴人一年之內換沒換過哨卡位置,加沒加過人手,誰都說不準。
算了。算不出來的東西就別算了。
那小子要是連這點變數都應付不了,就不配拿那把刀。
……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
第十七天。
長安城里下了一場秋雨,冷颼颼的。陸長生把前廳的炭盆生起來,一個人坐在柜臺后面,手里轉著那塊刻刀用剩的柏木邊角料。
老王這幾天沒來墻頭閑聊。他表侄從宮里傳出話來,說皇帝這幾天不吃飯,整夜整夜地在宣室殿來回走,把地磚都踩出印子了。
陸長生沒去宮里。也沒讓韓嫣來。
等著就行了。
第十八天的黃昏,陸長生正在后院收羊肉干。巷子里傳來馬蹄聲。
陸長生把手里那串肉干掛回架子上,走到前廳。
門被推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