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支山。干河道。他記住了。
八百騎。河西。秋。
活著。
他拿起筆,在“活著”下面畫了一個圈。
圈的旁邊,寫了四個字。
他活著回來了。
停了一下。
翻到下一頁空白處,他想了想,寫了一個地名。
祁連山。
旁邊添了幾個字。
明年春。再來。
擱筆,合上。
……
五天后,霍去病回了長安。
他沒有走正門入城。他帶著剩下的六百三十三騎,從東門進來的,沒有旌旗,沒有鑼鼓。
長安城的百姓看到一隊灰頭土臉的騎兵走過朱雀大街,衣甲上沾著干涸的血跡和沙土,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
但那些騎兵的腰桿都挺得筆直。
最前面那個少年騎著一匹黑馬,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他面容消瘦,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眼窩深陷,跟出發前判若兩人。
劉徹在未央宮正門前等著。
身邊站著衛青、韓嫣、桑弘羊,還有一幫文武大臣。
霍去病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驃騎校尉霍去病,率八百騎出隴西,翻焉支山,破渾邪王庭,斬首兩千零二十八級,俘虜裨小王二人、相國一人、當戶一人。”
“折損一百六十七人。陣亡名單在此。”
他從懷里掏出一卷染了血漬的帛書,雙手舉過頭頂。
劉徹走下臺階,親手接過帛書。
他展開看了一遍。一百六十七個名字,有幾個名字旁邊還標注了籍貫和年齡。最小的一個,十六歲。
劉徹把帛書合上,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霍去病。
“起來。”
霍去病站起來。
劉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封你為冠軍侯,食邑一千六百戶。”
霍去病沒有謝恩,也沒有激動。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陣亡將士的家屬,按先生――”
他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劉徹看了他一眼。
“按朕之前的規矩,厚恤。三倍撫恤金,子弟優先入伍。”
霍去病抱了一下拳。
“還有一件事。”
劉徹挑了下眉。
“臣要給這匹馬換一副新蹄鐵。舊的磨禿了。”
劉徹看著他身后那匹瘦了一大圈的黑馬,喉嚨動了一下。
“朕給你換十匹新馬。”
“不用。就這匹。它跟臣跑了一千多里,沒掉過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