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霍去病那頁。

他活著回來了。

下面是他之前寫的：祁連山。明年春。再來。

他拿起筆，在這一頁的最底下又添了一行。

一百六十七。記著。

擱筆。

他把那塊最小的金餅?zāi)闷饋恚叩酱芭_前，擱在木船、木馬、木刀旁邊。

隔壁老王的腦袋從墻頭冒出來。

“東方掌柜，剛才是不是有人騎馬從你后巷過了？我聞著一股子馬糞味。”

“嗯。”

“誰啊？”

陸長生回到柜臺后面坐下，拿起那塊刻了一半的柏木。

他開始刻第二匹馬。

……

開春之后，長安城里的雪化了三天就化干凈了。

陸長生把后院的羊肉干收進(jìn)瓦罐里，又把酒壇子從地窖搬上來透氣。忙完這些，他蹲在窗臺前，端詳著那兩匹柏木馬。

第一匹刻得早，馬頭昂著，四蹄騰空，張揚(yáng)。

第二匹是年前開的工，刻了整整一個冬天。這匹馬的姿態(tài)不一樣，低著頭，弓著背，四條腿蹬實(shí)了地面，像是在蓄力。

蓄力要沖出去的樣子。

他把第二匹馬擱在第一匹旁邊，兩匹馬并排朝西。

老王的腦袋準(zhǔn)時從墻頭冒出來。

“東方掌柜，開春了你也不出去走走？在屋里窩了一冬天，臉都白了。”

“我臉本來就白。”

“也是。你聽說了沒有，朝廷又要往西邊打仗了。我隔壁鋪?zhàn)幽莻€賣鞋的老趙說，他兒子在少府當(dāng)差，這幾天少府一直在調(diào)糧，調(diào)了好幾萬石，全往隴西運(yùn)。”

陸長生把窗臺擦了擦。

“幾萬石不夠。”

“啊？”

“沒什么。”

老王嘟囔了兩句，縮回去了。

陸長生回到柜臺后面，從底下抽出賬冊，翻到霍去病那頁。

祁連山。明年春。再來。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陣。

明年春就是現(xiàn)在。

他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了幾個字。

河西二戰(zhàn)。祁連山。渾邪王、休屠王。

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補(bǔ)了一行。

萬騎。

這次不是八百了。

……

三月初七，霍去病來了。

這回他沒踹門，也沒推門。他站在門外敲了兩下，等里面應(yīng)聲才進(jìn)來。

陸長生從后院走出來，看了他一眼。

半年不見，這小子又躥了一截。十七歲半的身板已經(jīng)撐開了，肩膀?qū)捔耍掳偷木€條硬了，眼窩比去年更深。

但最大的變化不是身形。

是眼神。

去年來的時候，眼睛里還有少年的躁動和急切。現(xiàn)在那些東西沉下去了。

霍去病在長凳上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卷羊皮。

“掌柜的，陛下給了我一萬騎。”

“嗯。”

“從隴西出發(fā)，目標(biāo)祁連山。渾邪王上次被我端了老巢，縮到祁連山北麓去了，跟休屠王合兵，加起來大概六萬。”

他把羊皮攤在柜臺上。上面畫著潦草的山勢和標(biāo)注，筆跡歪歪扭扭。

“這是我自己畫的。去年打焉支山的時候，路上記的。”

陸長生看了兩眼那張圖。

“你這畫的什么？”

“……山。”

“哪座山？我看著像個燒餅。”

霍去病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我畫工不行，但位置是準(zhǔn)的。”

陸長生沒再損他。他轉(zhuǎn)身從柜臺最底下摸出一卷東西。

那是一張羊皮地圖。

但不是卓王孫商隊畫的那種粗略貨。

這張地圖的線條極細(xì)，山脈的走勢、河流的分叉、戈壁的邊界、綠洲的位置，全部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季節(jié)性水源的枯榮周期都用小字批注在旁邊。

地圖覆蓋的范圍極大。從隴西到祁連山，從祁連山到居延澤，從居延澤往西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霍去病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趴在柜臺上，鼻子幾乎貼著羊皮，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這……掌柜的，這地圖哪來的？”

“畫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