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拈了一片扔進嘴里嚼了兩下,眉頭擰了一下。
“酸。腌過頭了吧?”
“就這味。”
陸長生看著他嚼蘿卜的樣子。腮幫子的力道沒問題,牙也沒松。但嚼了三四下之后,他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喉結(jié)上下動了兩次。
一般人嚼酸蘿卜會下意識分泌口水,吞咽一次就夠了。
兩次,說明嗓子不利索。
“最近喝水多嗎?”
霍去病嚼著蘿卜含含糊糊地說:“還行。怎么了?”
“在漠北的時候,喝的什么水?”
“泉水,河水,有什么喝什么。戈壁里挖出來的地下水也喝了不少。”
陸長生靠在椅背上。
漠北的水。
那片地方他去過。匈奴人放牧的區(qū)域,牛羊的糞便常年滲進地下水里。再加上戰(zhàn)場上的死人死馬,腐爛之后滲入土層,地下水的味道不對勁。
不是毒。
是一種長年累月的污濁。喝一兩天沒事,喝一兩個月也看不出來。但如果連著喝上半年,身體里就會慢慢積下東西。
普通士卒扛不住就病倒了,軍醫(yī)給看看,拉幾天肚子也就過去了。
但霍去病不是普通人。
他不僅喝了漠北的水,他還殺馬取血摻馬奶喝。馬血里帶著的毒素和草原上的疫病,全灌進了身體里。十七歲出征河西,十八歲打祁連山,十九歲縱橫漠北。三年里他跑了上萬里路,喝了多少那種水,吃了多少不干凈的東西,連他自己都數(shù)不清。
十九歲。
鐵打的身板,鋼澆的骨架。
但再硬的鐵,也架不住從里面銹。
陸長生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蹲在墻角翻出一個瓦罐。罐子里泡著幾味藥――黃芪、黨參、白術(shù),還有一小撮他自己在終南山上采的老山參須。
他把藥倒進砂鍋里,加了兩瓢井水,架在小泥爐上煮。
前廳傳來霍去病的聲音。
“掌柜的,你干嘛去了?”
“煮茶。”
“什么茶要煮這么久?”
“你話多了。”
半個時辰之后,陸長生端著一碗褐色的藥湯走出來,擱在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低頭聞了一下,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這什么味?比馬尿還沖。”
“你喝過馬尿?”
“……聞過。”
“喝了。”
霍去病盯著那碗湯,沒動。
“掌柜的,我沒病。”
“我說你有病了?”
“那你煮這個干什么?”
陸長生從他手邊把酒碗拿走,換成藥碗推到跟前。
“你在漠北跑了四十多天,風(fēng)餐露宿,喝的水比驢都雜。這碗東西不治病,就是把你肚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清一清。”
霍去病看了他兩息。
然后端起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苦。
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嘴角往下撇。
他咽下去之后干嘔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掌柜的,你這碗藥比匈奴人的箭毒。”
“明天再來喝一碗。”
“不來。”
“后天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