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
陸長生已經三天沒回長安了。
藥窖在后山半腰的巖壁里,入口藏在一叢枯死的老藤后面。當年他親手鑿的,鑿了兩個月,把整座山的石壁掏出一間六步見方的暗室。
里面的溫度常年恒定,不冷不熱,潮氣剛剛好。
存藥的最佳條件。
四十年前他在這里滿滿當當地碼了三面墻的藥材。百年老參、五十年鹿茸、紫靈芝、冰蟾酥、雪蓮干、陳年牛黃。都是他花了幾十年從各地搜羅來的。
三天前他推開藥窖石門的時候,三面墻的木架子空了兩面半。
剩下的半面墻上,黃芪和黨參還有不少,白術也夠。但這些都是尋常貨色,藥鋪子里十文錢一把的東西。
他要找的不是這些。
他要找的是能續命的東西。
陸長生把每一層架子都翻了。趴在地上,把角落里落下的碎渣都撿起來聞了一遍。
紫靈芝的架子空了。他記得上面原來擺了三株,兩株前年給霍去病用了,一株去年冬天磨成粉摻進藥湯里。
冰蟾酥還剩小半塊,擱在最頂層架子的角落。他踮腳夠下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藥味散了。
冰蟾酥存放不能超過三十年,超過之后表面的油脂氧化,藥力折損七成。這塊至少擱了三十五年。
用處不大了。
百年何首烏的位置放著一截干癟的根須,原來的主體去年切了給霍去病入藥,就剩了這么個尾巴。拿起來掂了掂,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勉強能用。但只夠一劑。
他在藥窖里坐了一天一夜,把剩下的東西全部清點了一遍。
最后的結論是:能壓住霍去病體內濁毒的藥材,見底了。
黃芪黨參白術這些常規的東西只能維持,不能治根。要把滲進血脈里的污濁之氣逼出來,必須有一味重藥打底,把腎氣頂上去,讓五臟六腑自己生出排毒的能力。
鹿茸沒了。老參只剩指頭長一截。靈芝沒了。何首烏只剩根須。
這些年他往霍去病身上砸的藥材,夠開三家藥鋪了。
但人的身體不是藥鍋。你往里面灌再多好東西,底子一旦空了,灌什么都存不住。
陸長生從藥窖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路過周亞夫的草棚。
草棚比當年大了一圈,周亞夫這些年自己加了兩間偏房。門口的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斧頭掛在門框上的鐵釘子上。
周亞夫坐在門口的木墩上,手里捧著碗熱湯。
老了。頭發全白了,他看見陸長生從后山下來,碗放在膝蓋上。
“先生回來了?”
“嗯?!?
周亞夫看了他一眼。
“在后山待了三天,找到您要的東西沒有?”
陸長生走到阿牛墳前站了一下。墳包上的草長得很旺,周亞夫打理得干凈,連碎石子都撿走了。
“沒找到。”
周亞夫喝了一口湯,沒接話。
他不知道陸長生在給誰找藥,也沒問過。這些年他學會了一件事:陸長生不說的事,問了也白問。
“老周。”
“嗯?”
“我得回長安了?!?
周亞夫走到陸長生面前,抬頭看了看這張比自己年輕了五十歲的臉。
“先生,我今年七十三了?!?
陸長生看著他。
“上個月開始,夜里咳嗽。早上起來痰里帶血。我自己心里有數。”
“先生這次走了,下次回來,怕是見不著我了。”
“我不走遠。你死之前,我回來一趟?!?
周亞夫笑了。滿口的牙掉了一半,笑起來漏風。
“那就好?!?
他彎腰撿起碗,往草棚里走。
走了兩步回過頭。
“先生,柴我劈好了。夠燒一個冬天的?!?
陸長生點了一下頭。
轉身下山。
他走得快,兩個時辰趕回了長安。
進了東市的巷子,遠遠就看見忘憂酒肆門口蹲著一個人。
月光底下,那個人靠著門框,腦袋低著,像是睡著了。
陸長生走近了。
是霍去病。
他蹲在門檻上,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垂在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