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比所有人長,就是最終的勝利。
韓嫣走了。
陸長生把袖子里那座小木墳摸出來,放在柜臺上。
黃楊木的顏色很淺,擱在舊木柜臺上很顯眼。
他拿起筆,在木墳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
元狩六年。冠軍侯。
刻完了,他把木墳放進柜臺最底層的抽屜里,跟賬冊擱在一起。
……
日子過得快。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霍去病死后的第一個季度,朝堂上的空氣變了味。
陸長生從各種零碎的消息里把拼圖一塊塊拼起來。
衛青接下了霍去病留下的所有爛攤子。河西五郡的駐軍要整編,羽林軍的訓練科目要重新安排,漠北防線要加固,降兵要安撫。
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
劉徹不管了。
他泡在甘泉宮里,日夜跟李少君研究怎么通神仙、怎么煉仙丹、怎么找蓬萊。奏章堆了滿案子,他翻兩本就扔一邊,挑出來的全是跟封禪、祭祀有關的。
軍務?交給衛青。
民政?交給丞相。
錢糧?交給桑弘羊。
他只管一件事:長生。
陸長生站在酒肆門口,看著一輛運銅錠的馬車從巷口隆隆駛過。那是往甘泉宮送原料的車隊,一天兩趟,風雨無阻。
三萬斤銅。
那夠鑄六千把環首刀。
夠給河西駐軍換一輪裝備。
全進了李少君的煉丹爐。
……
又過了三個月。
一個午后,陸長生在柜臺后面擦銀針匣子。擦到一半,門被人推開了。
是衛青。
陸長生抬起眼皮,看了一下。
四十出頭的大將軍,半年沒見,兩鬢全白了。不是花白,是白透了。頭發還是束得一絲不茍,但鬢角那兩綹白發格外扎眼。
他身上穿著常服,沒帶隨從。一個人走進來的,步子比以前沉了。
“先生。”
“坐。”
衛青在長凳上坐下來。陸長生給他倒了碗溫茶。
衛青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塌了一截。
那是扛了太久、卸不下來的重。
陸長生靠在柜臺后面,沒說話。
衛青坐了一會兒。
“先生,河西那邊來報,休屠王的殘部往西遷了。我調了三千騎加防酒泉,糧草剛批下來?!?
“嗯。”
“羽林軍的訓練我按去病留下的科目接著練。弓騎、奔襲、換乘,一項沒改?!?
“嗯。”
“漠北那條路,他說的那些水源點,我讓人全記下來了。畫了圖,存了兩份?!?
“嗯?!?
衛青說完這些,低下頭,兩只手捧著茶碗。
“先生,我最近總夢見他?!?
陸長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夢見他騎著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追不上。每次快追上了,他回頭沖我笑一下,一夾馬肚子就沒影了。”
酒肆里安靜了一截。
陸長生看著衛青。
四十出頭的人,半年老了十歲。
刀斷了。
所有的壓力都砸在了盾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