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青的手腕搭在陸長生掌心里。
四十出頭的大將軍,手腕細了一圈,骨頭從皮底下頂出來,硌手。
陸長生沒有松手。
他把衛(wèi)青的手腕往上托了托,兩根手指順勢搭在脈門上。
脈在跳。
跳得很淺,很慢。兩跳一停。再兩跳,再一停。那根細弦在指腹底下顫了幾顫,散得差點摸不著。
比上次差了太多。
上次來酒肆喝茶的時候,脈雖然虛,好歹還有根。現(xiàn)在這脈摸著就跟水面上飄著的一片葉子,風一吹就沉了。
衛(wèi)青的身體微微前傾,額頭快要碰到棋盤了。
陸長生另一只手伸過去,扶住他的肩膀。
“靠著。”
衛(wèi)青被他拉了一把,身子往后仰,靠在了墻上。后腦勺抵著墻面,眼皮垂著,胸口的起伏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棋盤上的殘局還在。黑子壓著白子,滿盤皆是死路。
那顆從衛(wèi)青手里滑出去的白子,躺在桌腿旁邊的地磚上,沾了灰。
陸長生沒有去撿。
他看著衛(wèi)青靠在墻上的樣子。灰布短褐,麻繩腰帶。頭發(fā)散了幾縷下來,白的蓋過了黑的。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不像大將軍。
像終南山上那些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干巴巴的,瘦,沒精氣神,往墻根底下一靠就能睡著的那種。
“先生。”
衛(wèi)青的嘴動了一下,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啞得厲害。
“嗯。”
“那盤棋……我下不完了。”
陸長生低頭看了看棋盤。白子被圍在角落里,進退無路。這盤棋他擺出來的時候就沒打算給白子留活路。
他想看看衛(wèi)青怎么解。
衛(wèi)青沒解。他從頭到尾都在收縮,都在守,都在退。一步一步退到角落里,退到無處可退。
跟他這輩子走的路一模一樣。
“最后一手,想落在哪?”
衛(wèi)青的眼皮顫了顫,抬起來一條縫。他的眼珠子轉得很慢,落在棋盤中央那個點上。
天元。
棋盤正中間的那個交叉點。
正規(guī)棋路里,沒人往天元上落子。太孤了。四面八方全是空的,不靠邊不貼角,守不住也攻不出去。
但陸長生在刻這副棋盤的時候,把天元的位置刻得比別的交叉點深了一絲。
那是這盤死局唯一的活眼。
白子落在天元,切斷黑子的連接線,滿盤皆活。
衛(wèi)青看出來了。
他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但他沒有往那落。
“先生替我……落吧。”
陸長生彎腰,從桌腿旁邊把那顆沾了灰的白子撿起來。
在衣襟上擦了擦。
白子擱在指尖,圓潤光滑,比玉輕比石重。
他把白子落在了天元上。
“啪。”
清脆的一聲。白子嵌進那個深刻的交叉點里,嚴絲合縫。
滿盤皆活。
衛(wèi)青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頂多算是松了口氣。
“先生棋力……高。”
陸長生把手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這盤棋,你早看出了解法。”
衛(wèi)青沒否認。
“天元那一手,我不敢落。”
“為什么?”
“太孤了。”他咽了一下,嗓子里咕嚕響了一聲,“我這輩子,走的每一步都是貼著邊走的。貼著陛下的邊,貼著衛(wèi)家的邊,貼著去病的邊。從來沒走過中間那條路。”
陸長生把棋盤上的碗推過去。冷酒還剩半碗。
衛(wèi)青沒伸手去端。
他的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使不上力。
“先生。”
“嗯。”
“據(jù)兒要是遭了難,求先生保他一條根。”
陸長生沒接話。
衛(wèi)青的嗓子里又咕嚕響了一聲,他咳了兩下,沒咳出來。悶在胸口里,把整個人震了一震。
他把腦袋偏過來,看著陸長生。
那兩只眼睛渾濁了,原先沉穩(wěn)的底色全散了,剩下的東西很簡單。
累。
就一個字。
“先生,我跟去病不一樣。”
“嗯。”
“去病走的時候,還想打仗。他心里裝著的是漠北,是瀚海,是沒打完的匈奴。他是把命燒完的。”